一、 飲食、健康與身分的關聯
飲食在古希臘語中稱為δίαιτα (diaita),它在公元前五世紀發展為「醫學」的一個分支,不僅指狹義的「節食」,更代表一種預防性與治療性的「生活方式」。
健康的平衡觀:當時醫學認為「健康」取決於血液、黏液、黃膽汁與黑膽汁這「四種體液」的平衡。飲食必須根據個人的氣質與環境進行調整。然而這種精細的飲食建議,通常只有具備時間與金錢的「精英階層」才能實踐,對於一般依賴「穀物」維生的公民而言,飲食簡單並非選擇,而是現實的限制。
「身分」標記:
「飲食」是界定自我與他人的工具。「告訴我你吃什麼,我便能告訴你你是誰」。飲食行為建立了包含與排除的系統。例如,「希羅多德」透過「波斯」宴華麗與「希臘」飲食簡單的對比,展現兩者的文化差異;雅典人亦以此區分「斯巴達」的克制,與「波奧提亞(Boeotia)」人的貪婪。
二、 哲學家作為「適度的人」:蘇格拉底與柏拉圖
在「柏拉圖」看來,「飲食」是道德、社會與政治價值的範式。
健康與靈魂的秩序:
柏拉圖將正義類比為健康,不正義則為疾病。「過度」的歡樂與痛苦會導致靈魂的疾病,如瘋狂與無知。因此,能夠「掌控食慾」、採取節儉飲食的人,被視為能掌控言語與思想的「適度之人」。
哲學家 vs. 運動員:
哲學家追求「智力」活動,其節儉是為了不讓多餘的歡樂腐蝕靈魂。這與「運動員」為了體力而攝取大量肉食的「強迫飲食」(ἀναγκοφαγία)形成鮮明對比,後者被視為「胃口的奴隸」。
政治隱喻:
柏拉圖利用「飲食」來論證政治。好的統治者應僅隨從「必要的欲望」(如簡單食物)。他在《理想國》中區分了「真實的城邦」(飲食簡單、健康)與「豪華的城邦」(追求奢華、引起戰爭與病痛)。
關於「素食」的爭議:
雖然蘇格拉底與柏拉圖傾向「植物性」飲食,但他們更應被視為「節儉」而非嚴格意義上的「素食主義者」。他們的選擇更多是基於對「自然」哲學的興趣,而非出於靈魂轉世的信仰。

柏拉圖學院,龐貝古城的馬賽克畫。
三、 尋求幸福:犬儒學派與伊比鳩魯派
這兩派哲學將飲食與「幸福的追求」直接掛鉤,但路徑不同。
1. 犬儒學派:回歸自然
以錫諾普的狄奧根尼(Diogenes of Sinope)為代表,犬儒學派主張過一種符合「自然」(κατὰ φύσιν)的生活。
苦修與反文明:
他們認為文明帶來的火與奢侈品,是人類痛苦的根源。狄奧根尼透過「苦修」(askēsis)鍛鍊身體,使其能承受「寒暑」,並將「需求」降至最低。
肉食與非自然:
狄奧根尼認為人不需要「肉食」,因為肉類若不經過「文明加工」(烹煮)便難以消化,證明其非人類自然所需。他鄙視「運動員」,稱他們是「由豬肉和牛肉構成的笨蛋」。

坐在大甕裡的迪奧根尼,尚-李奧·傑洛姆繪,1860年。
2. 伊比鳩魯派:欲望的節制
伊比鳩魯將哲學視為「心靈的醫藥」,目的是達到身體「無痛苦」(aponía)與靈魂無紛擾(ataraxía)。
欲望分類:
他將欲望分為「自然且必要的」(如食慾)、「自然但不必要的」(如美食)以及「既非自然也非必要的」(如名聲)。
節儉的快樂:
真正的快樂源於對欲望的「理性」判斷(phronēsis)。簡單的「大麥餅與水」便能消除飢餓的痛苦,達到與美食相同的效果,且更容易獲取。
四、 「羅馬」時期的飲食苦修:塞克斯提派與塞內卡
到了公元一世紀,「飲食」節儉被視為實踐哲學與靈魂健康的核心。
塞克斯提派(Les Sextii):
這是由昆圖斯·塞克斯提斯(Quintus Sextius)創立的「羅馬」學派。他的「素食」動機混合了醫學與人道理由:他認為人類有足夠的「非血腥」食物,且習慣殘殺動物會導致「性格殘暴」。
塞內卡(Senèque):
受到塞克斯提派老師的影響,「塞內卡」年輕時曾實踐過「素食」。他認為飲食應遵循「自然」法則,僅為「止飢息渴」。
政治背景:
塞內卡指出,當時「提比略」皇帝禁止外來宗教(如猶太教與埃及崇拜),而「不吃某些肉類」常被視為某種迷信或「外來宗教」的標記。因此,出於政治安全考慮,他在父親的建議下放棄了「素食」,這反映了當時飲食選擇與政治立場的緊密連結。
五、 智者的建構:偽福希利德與穆索尼烏斯·魯弗斯
偽福希利德(Pseudo-Phocylide):
他的格言集強調「凡事適度」,建議人們節制飲食與言語,並將純潔定義為「靈魂的淨化」而非身體的行為。
穆索尼烏斯·魯弗斯(Musonius Rufus):
他認為「掌控飲水與進食」是智慧的基礎。他提倡容易取得且無需複雜烹飪的「植物性」飲食,並認為肉食會讓「靈魂」變得沉重、降低「智力」。對他而言,哲學家的「節儉飲食」是其道德完善的標誌,與追求「感官」快樂的群眾形成對比。
結語
古希臘羅馬時期的「拒絕肉食」或「飲食節儉」並非單一原因造成的結果,而是多種動機的集合:
1. 醫療與「健康」: 為了維持「體液」平衡與身心和諧。
2. 道德與「自律」: 為了證明自己能「主宰」欲望,而非被肉體「欲望」主宰。
3. 「自然」與簡單: 為了回歸最純粹的生活狀態,減少對外界物質的「依賴」。
4. 身分與「區隔」: 飲食成為區分「智者/哲學家」與「凡夫俗子」的重要指標。
最終,「飲食」在這些哲學體系中,不僅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追求「靈魂」的自由與最高的美德。
參考書目: Kovacs, Alexandra. “De la frugalité à l’ascèse alimentaire.” Refuser la nourriture carnée. Pessac: Ausonius Éditions, 2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