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真的回來,我幾乎要忘記地圖上還有一個叫作「葫蘆尾」的地方,在屏東的極南,一個像被時光折疊起來的小村莊。
公車在轉彎後停下,引擎聲像一個不耐煩的嘆息。我背著舊背包下車,柏油路的盡頭仍然是那條熟悉的產業道路,風吹過甘蔗葉,沙沙作響,好像在確認:你真的回來了嗎?
這裡一直很安靜。安靜到時間走得比別處慢一點。
小時候我以為葫蘆尾是世界的末端,再往前就會掉進海裡。村子貼著土地生活,房子低低的,人也低低地說話。午後沒有什麼聲音,只有電風扇轉動的嗡嗡聲、偶爾經過的腳踏車鈴聲,還有蟬鳴,一聲一聲,把夏天釘在空氣裡。
童年的我們在田埂上奔跑,鞋底沾滿泥土,卻從來不覺得髒。阿嬤坐在門口擇菜,會抬頭看我們一眼,說一句:「不要跑太遠。」
我們總是假裝聽見,又假裝沒聽見。
村子裡的人不多,但每一個都很清楚。賣冰的阿伯、修收音機的叔叔、總在黃昏掃地的那戶人家。名字有時會忘,但臉孔不會。那些臉孔像土地一樣,默默在那裡,不需要被記住,卻從未缺席。
後來我們長大了,開始一個一個離開。
離開的理由都差不多:讀書、工作、未來。
留下來的理由卻很難說出口。
我記得第一次離開葫蘆尾時,心裡並沒有悲傷,只覺得世界突然變得很大。而現在再回來,世界縮小了,村子卻沒有變。土地還在,田還在,風從同一個方向吹來,只是喊不出那些名字了。
有些人搬走了,有些人老了,有些人乾脆留在了時間裡。
傍晚的時候,我走到以前常去的空地。草長得比記憶中高,夕陽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我突然分不清楚心裡的是遺憾,還是惆悵。好像只要站在這裡,所有離開過的人,都曾經在身邊停留。
葫蘆尾就是這樣的地方。
它不挽留誰,也不拒絕誰。
人來來去去,土地只靜靜承接。
夜晚降臨時,村子亮起零星的燈。那光很小,卻讓人安心。我忽然明白,童年並沒有真的離開,它只是變成了一種無法回去的存在,在心裡輕輕發亮。
我站在原地,對這個安靜又寂寞的小村落低聲說謝謝。
謝謝你曾經收留過我。
也謝謝你,讓我學會,什麼叫做人事已非,卻依然值得懷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