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夏天總是過長,像一條沒有盡頭的巷子。午後的光斜斜地落在門口,水泥地被曬得發白,風一吹,牆角那盆茉莉花就輕輕晃動,像在替時間點頭。那時我還不懂什麼叫失去,只覺得日子慢得可以反覆使用,一天用完,明天還會再來。
外婆坐在屋簷下剝豆子。她的手指粗糙,卻很溫柔,豆莢裂開時發出輕微的聲音,和遠處收音機裡的老歌混在一起。茉莉花的香氣是淡的,不張揚,只在風停下來的瞬間,悄悄靠近。那是一種必須靠近童年,才能聞見的味道。
我常蹲在花盆旁,把臉湊過去,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開著,像是還沒學會說話的秘密。外婆說,茉莉花要晚上才香。我不太相信,覺得她只是想留住我,讓我不要跑得太遠。於是夜裡,我坐在門檻上等,等天色變深,等蟬聲慢慢停下來,果然,那香氣就像被解開的結,一下子散開。那個年代的光華很簡單。街口的柑仔店、冰箱裡永遠結霜的冰棒、放學後拖得長長的影子。我們以為這些東西會一直在,就像那盆茉莉花,每年都會再開。直到某一天,外婆不再坐在屋簷下,柑仔店拉下鐵門,花盆被移到角落,泥土乾裂,沒有人記得澆水。
後來我離開了那條巷子。城市的夜晚燈火太亮,香氣被切割得零碎。我在某些陌生的街道聞到茉莉花,會突然停下來,卻怎麼也找不到源頭。那一瞬間,童年像被折起來的信紙,在心裡發出細小卻清楚的聲音。
我終於明白,有些光華不是消失,而是走回了它原本該去的時間裡。茉莉花依然會開,只是不再為我而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午後、屋簷下的身影、等待夜晚的耐心,都已經完成了它們的任務。
而我能做的,只是在記憶裡,輕輕靠近,像童年那樣,把臉湊向一朵白色的小花,承認那份遺憾,正是香氣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