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注意到那個老人,是在一個下雨的早上。雨不大,但細,市場的棚子接不住,水沿著帆布邊緣滴下來,一點一點,落在地上。地面原本就濕,現在更滑,像是故意要人走慢一點。
我站在魚攤前躲雨,看他殺魚。
他坐在一張很矮的塑膠椅上,褲管捲得不整齊,腳泡在水桶裡。水裡混著魚鱗和血,顏色很暗,看不清底。他的手卻很乾淨,動作俐落,像是早就知道每一條魚會怎麼掙扎。魚還活著。他用刀背敲了一下魚頭,不重,卻剛好讓魚安靜。
「不要再動了啦。」他說。
那語氣不像命令,倒比較像勸。
我不知道為什麼記住這句話。也許是因為那天,我心裡也有一些不肯安靜的東西。
後來我常來市場。
不是為了買魚,只是習慣在早上來這裡走一圈。看人開始一天,比自己待在房間裡有用一點。那個老人幾乎每天都在,同一個位置,同一張椅子,像市場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問他:「你每天幾點來?」
他頭也沒抬,只說:「天亮前就來了。」
「不會累嗎?」
他停了一下,才說:「不來更累。」
那天有個女人來買魚,嫌貴,嫌不夠新鮮,聲音很大。旁邊的人都聽得到。老人沒有回嘴,只是把魚拿起來,又放回去,最後還是少算她一點。
女人拿了魚,走之前說了一句:「大家都不好過啦。」
老人點點頭,像是同意,又像只是結束對話。
我忽然覺得,那不是交易,是某種妥協。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沒有多餘的力氣。
接近中午時,市場會慢慢空下來。太陽照進來,地上的水開始蒸發,氣味變得更重。魚鱗黏在鞋底,走幾步就會聽到細碎的聲音。
有一天,我看到老人收攤。
他把剩下的魚一條一條分開,用塑膠袋裝好,綁得很仔細。我以為那是要賣給熟客,結果他說:「帶回去煮湯。」
「家裡有人喝嗎?」我問。
「牽手。」他說,「最近比較沒力。」
那句話說得很輕,好像只是順口一提。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接。市場裡那麼吵,那句話卻安靜得很。
他推著車離開時,動作比早上慢。車輪經過不平的地方,會抖一下。他沒有停,只是順著走,像早就知道哪裡會顛。
我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被人群慢慢遮住。
那天之後,我有一陣子沒再看到他。魚攤換了人,位置還在,味道卻不一樣。我想問,卻不知道該問誰。
後來某個早上,我又看到他。
他還是坐在那張矮椅子上,只是動作慢了一點。魚在水裡掙扎的時間變長了,他才下刀。
我突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結束,而是持續。
人間大概就是這樣的地方——
沒有特別為誰停下來,
也不會等誰準備好。
只是讓人來,讓人走,
讓日子一點一點被用掉。
我離開市場時,鞋底沾著水和魚鱗。走了很久才乾,卻還是留下痕跡。
我想,那大概就是生活留下來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