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的雨總是在下午四點左右變得認真起來。
艾莉絲·陳站在診所二樓的落地窗前,看著細密的雨絲將對街維多利亞式建築的紅磚牆面染成深褐色。她手中握著一杯已涼的伯爵茶,視線穿過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落在匆匆躲雨的行人身上——或者說,落在他們身邊那些只有她能清晰看見的形影上。
一個戴著眼鏡、懷抱公文包的年輕男人快步跑過,他的左肩上蹲著一隻羽毛凌亂的鴿子,正神經質地轉動著頭。斜對面咖啡店門口,一位正在收傘的中年女人身後跟著一頭步履遲緩的河馬,牠的每一步都彷彿拖著看不見的重物。而那個靠在電話亭旁抽菸的消瘦青年,腳邊盤踞著一條鱗片黯淡的蟒蛇,正一圈圈纏繞著他的小腿。
艾莉絲眨了眨眼,那些動物的影像稍微淡去,恢復到普通人眼中再正常不過的都市街景。她將這份「視野」稱為「第二視覺」——一種她從小就擁有,卻花費了二十多年才學會如何控制與理解的感知能力。
「陳醫生,米勒先生到了。」
助理莎拉的聲音從內線傳來。艾莉絲看了眼手錶,正好四點十五分,她的最後一位預約病人總是如此準時。
「帶他到觀察室,我五分鐘後過去。」
她放下茶杯,轉身走向辦公桌。桌面上整齊擺放著幾份檔案,最上面那份標籤寫著「詹姆斯·米勒,34歲,對沖基金分析師,第三次諮詢」。艾莉絲快速瀏覽了前兩次的記錄:
*第一次諮詢(兩週前):主訴失眠、心悸、注意力難以集中。替身動物觀察:歐亞紅松鼠,表現極度焦躁,不停在患者精神場域中快速竄動,有明顯的囤積行為(試圖搬運不存在的堅果)。*
*第二次諮詢(一週前):開始服用低劑量鎮定劑,睡眠稍有改善但噩夢頻繁。替身動物:松鼠體型變小,毛色黯淡,出現重複性理毛動作(皮膚無實際病變)。建議放鬆技巧,效果有限。*
艾莉絲在「第三次」的欄位畫了個問號。通常,替身動物的變化會反映治療的進展,但米勒的案例讓她隱隱感到不安——不是因為松鼠的狀態,而是某種她說不上來的、周遭環境的細微波動。
她關上檔案,走進與辦公室相連的小型準備室。牆上鑲嵌著一面單向玻璃,玻璃另一側就是觀察室。從這裡看過去,詹姆斯·米勒已經坐在那張舒適的扶手椅中。他穿著標準的金融城裝束:深藍色西裝、淺藍色襯衫,沒有領帶。三十四歲,但眼角已有深深的紋路,那是長期盯著多螢幕數據終端留下的印記。
艾莉絲啟動了儀器。房間角落三台不起眼的黑色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這些是她與劍橋大學神經科學系合作開發的「精神場域諧振掃描儀」。它們不會直接「看見」替身動物——那是只有艾莉絲的特殊感知能做到的事——但能檢測大腦特定區域的活動模式,並將其可視化為波動圖譜。
螢幕亮起,米勒的大腦活動以彩色熱力圖的形式展開。艾莉絲戴上特製的眼鏡,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撥開」了日常視覺的層面。
觀察室裡的景象改變了。
在米勒坐著的扶手椅旁,一隻體長約三十公分的歐亞紅松鼠正在房間裡瘋狂奔跑。牠沿著牆壁衝刺,跳到書架上,又彈到地板,形成一個永不停止的封閉循環。松鼠的毛髮豎立,尾巴劇烈抖動,黑色的眼珠裡滿是艾莉絲再熟悉不過的神情:高度警覺的恐慌。
「下午好,詹姆斯。」艾莉絲透過通話器說,聲音平靜而溫暖。「這週感覺如何?」
米勒抬起頭,勉強笑了笑:「老實說?更糟了。週三市場波動,我負責的投資組合單日下跌百分之三點七。不是最大的虧損,但問題是——我沒看到它來。數據都在那裡,我卻完全錯過了信號。」
說話時,那隻松鼠停下奔跑,開始用前爪瘋狂刨地,彷彿要在地上挖出個洞藏起來。
「你之前提到過這種感覺,」艾莉絲一邊說,一邊快速在平板電腦上記錄觀察,「『明明該看到的東西卻視而不見』。這週發生了幾次?」
「每天。」米勒的聲音乾澀,「每天都有那麼幾個時刻,我覺得自己像隔著毛玻璃看數據。更可怕的是昨天開會時,我竟然有大概十秒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在說什麼。就像……錄音帶突然空白了一段。」
艾莉絲皺起眉頭。這已經超出了普通焦慮症的範疇。她看向掃描儀的螢幕,上面的波動圖譜顯示出異常模式:米勒前額葉皮層的活動呈現規律性的短暫抑制,每九十秒發生一次,每次持續約兩到三秒。這與他描述的「空白」時刻完全吻合。
「我們上次談到的呼吸練習,你有嘗試嗎?」
「試了,但沒用。」米勒搖頭,「當我感覺那種『空白』要來時,就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它過去。」
松鼠此時的動作再次改變。牠停止刨地,突然直立起來,前爪緊握在胸前,面向房間的東北方——那是米勒公司的方向。這個姿勢維持了整整十秒,一動不動,如同標本。
艾莉絲感到後頸的汗毛豎起。這不正常。替身動物的行為雖然象徵潛意識狀態,但本質上是動態的、流動的。這種突然的、雕像般的定格,她在過往上千次觀察中從未見過。
她調整掃描儀的設定,擴大檢測範圍。通常她只關注與患者直接相關的神經活動,但現在,她想知道房間內是否有其他干擾因素。
新的數據跳了出來。
螢幕角落出現第二組波動曲線,微弱但存在。這組波動與米勒大腦的抑制週期完全同步,但相位相反——當米勒的前額葉活動下降時,這組外部波動達到峰值。艾莉絲迅速檢查儀器:所有裝置運作正常,屏蔽層完整,理論上不該有外部信號穿透。
除非這信號的來源非常接近,或者強度異常。
「詹姆斯,」她保持聲音平穩,「你今天來診所的路上,有沒有感覺什麼特別的?或者接觸過什麼新的電子設備?」
米勒想了想:「特別的?沒有吧。還是同樣的地鐵線,同樣的出口。電子設備……公司上週給所有分析部門的人配發了新的健康監測手環,說是合作矽谷新創公司的試用計劃。要求我們全天佩戴,收集壓力數據。」他舉起左手,腕上確實有一個簡約的銀灰色手環,螢幕正微微發光。
「可以請你暫時取下來嗎?我想排除可能的干擾。」
米勒照做了。艾莉絲盯著掃描儀螢幕。
外部波動消失了。
但令人不安的是,米勒大腦的抑制週期仍然持續。松鼠保持著那個僵硬的直立姿勢,像在接收無聲的指令。
「戴回去看看。」艾莉絲說。
手環重新戴上腕部的瞬間,外部波動信號再次出現,與大腦抑制的同步性分毫不差。不僅如此,這次艾莉絲的「第二視覺」捕捉到了更細微的變化:松鼠的周身泛起一層幾乎難以察覺的銀色光暈,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液態金屬輕輕包裹。
「這手環是哪家公司的產品?」艾莉絲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只是出於專業好奇。
「叫做『共生體科技』,據說是神經科學與人工智慧結合的新創公司。」米勒說,「他們保證數據完全匿名,只用作改善職場環境的大數據分析。老實說,我對這種監控也有點不舒服,但公司要求,而且他們提供相當可觀的健康保險折扣作為補償……」
共生體科技。艾莉絲默默記下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三十分鐘,她引導米勒進行了一系列標準的放鬆練習,並調整了他的用藥。松鼠的銀色光暈在諮詢後半段逐漸消退,行為也恢復到較為典型的焦慮模式——至少不再有那種令人不安的定格。但艾莉絲內心的警鈴並未平息。
送走米勒後,她獨自留在觀察室,調出剛才記錄的全部數據。她將外部波動信號分離出來,進行頻譜分析。結果顯示,這是一種極低頻率的調製波,載波頻率恰好落在人腦α波範圍的邊緣(11.5赫茲),調製模式則是她從未見過的複雜分形結構。
更奇怪的是,當她嘗試反向追溯信號源時,定位飄忽不定——有時指向米勒的手環,有時卻指向窗外,甚至在某個瞬間,定位點跳到了診所下方的地鐵隧道裡。
艾莉絲關掉儀器,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疲憊感襲來,使用「第二視覺」總會消耗她大量精神能量。她走回辦公室,窗外天色已暗,雨不知何時停了,街道上亮起濕漉漉的燈光。
她給自己重新泡了茶,坐在桌前打開筆記型電腦。在搜尋欄輸入「共生體科技」。
搜尋結果大量湧現。公司官網設計極簡,充滿未來感,口號是「和諧共生,效率新生」。創始人是一位名叫塞巴斯蒂安·格雷的神經科學家,擁有麻省理工學院和牛津大學的雙重博士學位,曾任數家頂尖科技公司的首席科學家。三年前創立共生體科技,專注於「人類潛能優化與集體效能提升」。
公司產品線包括企業健康監測系統、認知增強訓練課程,以及最近推出的「職場生態和諧平台」。媒體報導幾乎一面倒地讚揚,稱其為「工作場所的第四次革命」。少數幾篇質疑隱私的文章都淹沒在大量的正面報導中。
艾莉絲點開一篇《金融時報》的專訪,塞巴斯蒂安·格雷在文中說道:「人類最大的痛苦來自非理性。情緒、偏見、認知錯誤——這些都是進化留下的殘餘代碼,在現代社會中已成為障礙。我們的目標是幫助個人與組織超越這些限制,達到真正的潛能解放。」
她關掉網頁,向後靠在椅背上。窗外,倫敦的夜景緩緩展開,無數窗戶亮起燈光,每扇窗後都是一個生活、掙扎、夢想的人。而每個人身邊,都跟著一隻只有她能清晰看見的動物。
這是她的詛咒,也是她的天職。
艾莉絲的視線落在書架上的相框。照片裡是十歲的她,站在北京外公家的四合院中,懷裡抱著一隻受傷的麻雀。那是她第一次明確意識到自己與眾不同——她能聽見麻雀的疼痛,不是通過聲音,而是通過某種直接的心像:一團糾結的、刺痛的紅色光暈。幾個月後,她開始在人們身上看見動物的影子。
她的母親是英國人,一位務實的兒科醫生,將女兒的「想像朋友」歸因於跨文化成長的孤獨感。父親是華裔工程師,則更加擔憂,帶她看過多位兒童心理醫生。直到一位年邁的劍橋大學教授,在研究邊緣感知現象的學者,發現了艾莉絲的天賦。他成了她的導師,教她控制這份能力,並將其導向學術研究。
博士論文《都市環境中壓力反應的隱喻性心像表現》在學界引起小範圍轟動,也引來不少質疑。但艾莉絲不在乎學術界的認可,她只想知道如何幫助那些被自己看不見的「野獸」困擾的人。於是在倫敦開設了這間小小的診所,低調地從事著她的觀察與協助工作。
而現在,某種新的東西出現了。某種不僅影響單一個體,似乎還能從外部介入、同步多人精神狀態的東西。
艾莉絲的思緒被突然的震動打斷。手機螢幕亮起,是一則新聞推送:
「突發:倫敦金融城多間交易公司報告今日下午出現異常同步交易行為,導致歐元兌美元匯率在三分鐘內劇烈波動。監管機構已啟動調查,初步排除技術故障可能性。」
推送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三分。
正是她觀察到米勒的松鼠出現異常定格、外部波動信號最強烈的時刻。
艾莉絲站起來,走到窗邊。城市的燈海在她眼前鋪展,看似混亂無序,但現在她忍不住想:這些光點之間是否也流淌著看不見的信號波?是否也有人坐在其他房間裡,盯著螢幕上的波動曲線,試圖理解今天下午那三分鐘的異常?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投向書架旁那面古老的威尼斯鏡子。鏡中映出她的身影:黑色長髮,略顯蒼白的臉,因長時間專注而帶著倦意的棕色眼睛。以及在她肩後,那團柔軟的白色形影。
她的兔子。
大多數人的替身動物會隨著情緒狀態變化而暫時改變行為,但形態基本穩定。只有極少數人的動物會發生根本性轉變——通常伴隨著重大的身份認同危機或創傷事件。艾莉絲的兔子從她青春期開始就一直陪伴著她,溫順、警覺、永遠在感知環境的細微變化。這是她作為觀察者的完美象徵。
但此刻,當她凝視鏡中的兔子時,某個瞬間——也許是光影的把戲,也許是過度疲勞的雙眼——她彷彿看見兔子的皮毛上閃過一縷銀色的微光,就像米勒的松鼠那樣。
艾莉絲眨眨眼,光消失了。兔子還是那隻兔子,安靜地蹲在她的意識邊緣,長耳朵微微抖動。
她搖搖頭,將這歸咎於漫長一天後的想像力作祟。轉身回到桌前,她開始整理今天的病例記錄,特別詳細記錄了米勒的異常波動數據和「共生體科技」手環的細節。
寫到最後,她停頓了一下,然後在檔案末尾加上一行註記:
「需要進一步觀察:外部信號源是否具有普遍性?同步現象是否僅限於特定群體(金融從業人員)?建議對佩戴類似設備的其他患者進行追蹤比較。」
保存檔案後,她關掉電腦,診所陷入寂靜。只有遠處傳來的城市低鳴:救護車的警笛、夜班公車的引擎聲、不知哪戶人家的模糊電視聲響。
艾莉絲穿上外套,鎖好診所門,走入夜晚的倫敦街道。空氣中飄著雨水、汽油和某家印度餐廳飄來的香料氣味混合的味道。行人稀疏,每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或者說,沉浸在自己與他們的動物共同構成的世界裡。
一個晚歸的上班族拖著步伐走過,身邊跟著一頭垂著頭的驢子。一對年輕情侶笑著分享耳機,他們的替身是兩隻相互梳理羽毛的小型鳴禽。酒吧門口,一個獨自抽菸的女人腳邊趴著一隻皮毛黯淡的狐狸,眼睛半閉,尾巴卻緊張地微微顫動。
這就是她的城市:一座由人類和他們的隱形動物共同棲居的都市叢林。多年來,她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這座叢林的生態規則——壓力催生焦慮,焦慮塑造動物,動物影響行為,一個封閉的循環。
但今天下午的異常數據像一道裂縫,讓她瞥見了某種更深層、更組織化的東西。彷彿這座叢林裡,突然出現了一種新的捕食者,或者更準確地說——一種園丁,正在修剪這些野生動物,試圖將它們塑造成統一的形狀。
艾莉絲在地鐵站前停下腳步,抬頭看向金融城的方向。那裡的摩天大樓依然燈火通明,玻璃幕牆反射著夜空。她想像著那些樓層裡,數以千計的詹姆斯·米勒,手腕上戴著銀灰色的手環,大腦中流淌著同步的波動。
而她自己的兔子,在鏡中閃過的那道銀光,究竟是疲勞的幻覺,還是某種預兆?
隧道裡傳來地鐵進站的轟鳴,風從出口湧出,帶著地下深處的潮濕氣息。艾莉絲拉緊外套,將疑問暫時壓回心底,隨著人流走下階梯。
列車車廂裡,她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對面坐著一個穿著連帽衫的年輕人,戴著耳機,眼睛盯著手機螢幕。他的替身是一隻蜷縮在座位下的刺猬,背上的刺微微豎起。
艾莉絲閉上眼睛,讓「第二視覺」緩緩褪去。有時候,看得太清楚反而是一種負擔。列車啟動,加速,隧道壁上的燈光劃成連續的線條。她靠在椅背上,腦海中反覆迴盪著今天下午的異常波動曲線,以及那隻松鼠僵直站立、面向東北方的姿態。
那不像是在恐懼。
更像是在接收指令。
當艾莉絲再次睜開眼睛時,列車剛好駛出隧道,衝上橫跨泰晤士河的橋樑。窗外,倫敦的夜景在河面破碎成千萬片搖曳的光點。遠處,金融城的摩天大樓像一根根發光的水晶柱,刺入低垂的雲層。
她的手機震動,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發件人是她在劍橋時期的導師,現已退休的埃德加·溫特教授。標題簡單寫著:「你最近的觀察,是否有發現不尋常的同步現象?」
艾莉絲盯著這行字,寒意沿著脊椎緩緩爬升。
她還沒有告訴任何人關於今天下午的發現。
列車繼續向前行駛,載著她和滿車廂的人們,以及他們看不見的動物夥伴,駛入城市更深處的夜晚。而在某處,螢幕上的數據流正靜靜流淌,記錄著每一個同步的波動,每一次整齊劃一的空白。
故事,從這個普通病例與異常數據的下午,正式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