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點滴聲裡的願〉

簽名之前,先把恐懼折好。
錄音筆亮一點紅,像遠處的燈。
「已充分了解」寫得端正,
卻把人推進更窄的路。
第一節|點滴聲裡願線纏緊
黃昏的桃善廟像一台剛被人按下靜音鍵的機器。廟埕外頭的攤販開始收塑膠籃,油鍋被蓋上,鐵鏟敲在鍋沿,聲音乾脆地斷成幾下。垃圾車的廣播從巷子遠遠滑過來,「收垃圾喔——」尾音拖得很長,拖到轉彎後才慢慢被牆角吞掉。
李瀚青站在寄身室門口,手裡捏著手機,螢幕亮著一則未讀訊息,通知列的紅點還在。他盯著那行內容,空白比文字更刺眼:
「醫院剛剛廣播……請___病患……」關鍵字被抹掉了——不是刪除。它留在那裡,乾乾淨淨,像是規定你不能把它唸出來。不是亂碼,也不是網路延遲;更像一種被設計過的缺口。瀚青把螢幕按黑,像把某個不該碰的傷口先貼上紗布。
寄身室裡的燈光偏黃,照得磁磚地板上的裂縫更清楚。林天寬師父已經在裡頭等他,身邊放著一小袋灰白粉袋、一杯清水、一張寫著「青」字的護身符,還有那支瀚青堅持要帶進流程的錄音筆。錄音筆的紅燈在待機狀態穩穩亮著,亮得不討喜。
「坐。」林天寬把聲音放得很輕。
瀚青坐在床沿,手指下意識去摸床單。棉布洗過的味道裡,混著一點艾草香包的草腥,也混著他用酒精擦手機螢幕留下的冷味。兩種味道在狹小的空間裡撞在一起,誰也退不開。
林天寬蹲下,拆開粉袋,粉末落在地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他沿著床沿畫出一圈線,卻故意不把它封死,留了一個缺口,缺口對著門。粉線在磁磚上像一條白色的警戒帶,把床沿與門口切成兩個區塊;那缺口留著,成了一條可以退的路。
陳天正主委站在粉線外面,雙手插在背後,背脊刻意挺直。洪嘉明副主委靠近門邊,把門鎖扣了一次,又扣了一次,同一個「喀」重複回來。
他們三個人的站位像臨時拉起的權責圖:一個指揮、一個協調、一個風險管控。只是房間太小,空氣太靜,錄音筆的紅燈一直亮著,讓人連換氣都不敢大聲。
「等一下若有啥怪怪,」主委壓低聲音,講到一半又停住,後半句卡在舌尖。他最後只補了一句台語:「就先退,嘛好啦。」
那句「嘛好啦」不是安慰,是緩衝。大家都知道不會好,還是得把句子說完,才有地方放手。
瀚青抬眼看師父,喉嚨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輕輕勒住。他問得很技術,刻意把自己放在流程裡:「我如果在裡面……講錯一句話,後果會差多少?」
林天寬沒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後一段粉線抹平,指腹沾了粉,灰白一層。
「你入去,」他說,「袂免攏講出來。先揀你真正想保住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像是要把瀚青按回地面:「驚,正常;袂驚,才需要擔心。」
瀚青笑了一下,嘴角僵硬得不太像笑。
「你們有沒有寫過『乩身作業風險告知書』?」他半開玩笑,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合時宜。
主委跟著笑,笑得更尷尬:「有啊——你簽就好。」
洪副主委沒笑,他只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放進抽屜,抽屜合上,聲音乾乾的。
床頭那支線香沒有點燃。香頭被輕輕搓過,留下細細的粉屑,隨時可以點起來。清水杯放在香旁邊,水面平得不太真實,沒有一點波紋。
林天寬指了一下水杯,低聲說:「若你內底看著水,記得,看是平,抑是搖。」
瀚青點頭,心裡卻想:這晚他要看的不只是水,還有自己。
「距離九點半,剩四十分鐘。」主委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像在報一個起乩的倒數;那一眼同時也是最後確認。
瀚青躺下,背貼著床墊,覺得床像一個要把人送進別處的傳送帶。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裡放大,連風扇最弱檔的嗡嗡都被壓到後面。
他閉上眼前,腦子裡忽然閃過那則缺字訊息——
「請___病患……」
他想把那個空白補完。念頭才一靠近,喉頭先緊了一下。接著他才確定:那個字,不在他腦子裡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