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驅車如同一葉孤舟,在翻騰的沙浪中起伏,窗外,是漫天飛舞的赤黃,是無邊無際的荒涼,也是時光凍結的遠方,就在感官快要被單調的色澤麻痺,身體快要被顛散時,領隊指著遠方幾抹微弱的黑影說:「看,那是貝都因人的家。」
那用幾根枯木插地設立的界線,用簡單土塊竹片搭起的房屋,像是被世界遺落在邊角的補丁,我好佩服四驅車的司機怎樣在沒有地標的荒漠中,開了一小時車還可以準確找到這個小部落,撒哈拉沙漠真正的主人,貝都因人的一個村落,聽說這個民族在這世上最寬廣的非極地沙漠中流浪數千年,有著自己的詩歌與傳承。
在這裡,忠誠高於個人,部落重於自我,貝都因人一旦失去了族群,便失去了方向; 一旦背離了傳統,便背離了生命。走進簡陋的土房,女主人用駱駝糞便燒起的碳火,在鐵板上製作他們的傳統煎餅,我吃了一塊,滋味異常的甘美,物資缺乏的他們,還端上大盤的水果與一杯甜得入骨的熱茶招待,阿里跟我說這份慷慨,並非廉價的浪漫,而是一場流傳千年的生存契約,在極端惡劣的沙漠裡,今日你為落難者推開門扉,明日才有人在風暴中為你指引歸途。
然而,當現代文明的鐵軌鋪進荒漠,這些「血緣的子民」卻陷入了沉默,國界畫斷了遷徙的路,戶籍鎖住了自由的步; 制度讚美著他們的詩,生活卻忽略了他們的苦。
且因為長年的近親通婚,貝都因的族人們身上或多或少有些缺陷,可能是失明失聰或缺肢少指,加上求學的困難,沒有水沒有電更沒有現代人最寶貝的網路,我問他們會想搬到城市去嗎?族人說埃及政府有幫他們安排城市的住所與工作,但是他們大多數人還是不想離開,我問為什麼?族人們說,因為自由。
我沒想到聽到的答案,竟然是「因為自由」。
入夜後,撒哈拉脫去了白天的燥熱,換上一襲冰冷而華麗的深藍。我們驅車往沙漠更深處駛去,熄滅了所有的人造燈火,在沙地上鋪開毛毯,當最後一抹光亮消失,世界瞬間安靜了下來,我們平躺在沙海之上,任由靈魂沒入那片深不見底的繁星。
那是幾千年來,指引貝都因人橫跨荒原、躲避風暴的星斗,此刻,銀河如潑墨般橫跨天際,每一顆星子都垂在眉間,燦爛得讓人屏息,美得讓人想流淚。
在那樣極致的浩瀚面前,我突然讀懂了那句「因為自由」,在城市裡,自由是被定義的權利; 在沙漠裡,自由是與生俱來的呼吸。 城市有水有電,卻也有看不見的圍欄與標籤;沙漠雖苦,卻給了他們一場不被戶籍定義的遷徙,和一整片不被高樓切割的蒼穹。
貝都因人守著這片荒蕪,其實是在守護一種現代人早已遺忘的純粹——那種天地與我共生的尊嚴。
這也是當年三毛與荷西喜歡徒步撒哈拉沙漠的原因嗎?
我轉過頭,在黑暗中找到了妻子的手,那一刻,什麼社會制度、什麼民族宿命,都顯得微不足道,在億萬年的星光下,人脆弱得像一粒沙,卻也因為掌心傳來的溫度,而有了對抗荒涼的勇氣。
我輕聲哼起那首熟悉的歌,旋律很輕,卻在空曠的夜裡格外清晰: 「沒有月亮的晚上,星星他很寂寞……」
我握緊了那隻手,對著繁星低語,在這片寂寞的沙漠裡,星星有彼此輝映,而我有妳,能一起躺在撒哈拉沙漠的星空下,彼此依偎,已是生命對我們最溫柔的打賞,也是最浪漫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