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傳說在歐瑞恩帝國的歷史長河中,往往是混雜著前代科學遺產與後代迷信恐懼的產物。
在修補匠那間充滿機油與舊報紙氣味的閣樓裡,燭光在牆壁上投射出巨大且搖晃的影子。這天,修補匠將一本塵封已久的筆記交到埃萊爾手中。筆記的封面由某種不知名的皮革製成,觸感冰冷,邊緣因年代久遠而顯得焦黑。
當埃萊爾翻開它時,燭光在紙邊跳動,像一隻在頁面上踱步的蒼蠅。這是一份年代久遠的註記,名為「古神殘響」,作者是一位早已被命星系統除名的星學者。筆跡纖細且潦草,介於嚴謹的數學公式與瘋狂的詩句之間。在那泛黃的紙頁上,星學者如此寫道:
「在星紋尚未被編編成國家機器、成為束縛人類的鎖鏈前,天體總是以不同的節奏低語。那些低語不是單一的因果,而是一種能被誤讀、也能被利用的殘響。」
埃萊爾的手指滑過那些公式。他發現,早期的命星演算法在處理天體波動時,並非如現在這般絕對。當時的系統存在著一個名為「殘響」的變數。
盤師曾秘密告訴埃萊爾:「殘響是一種錯誤的函數。」
在黑市那閃爍的霓虹與廢棄零件堆中,盤師揭露了系統最深處的疤痕。早期的命星演算法無法完全解決統計誤差時,祭司與工程師們引入了這種古老的節拍,試圖把噪聲整合為可用的訊號。
從科學的角度來看,命星系統是一個封閉的邏輯迴圈。然而,宇宙的本質是熵增且混亂的。為了強行維持「秩序」,早期的開發者利用了一種共振頻率:

這組公式中,殘響便是那個「補丁」,用來掩蓋系統邏輯無法解釋的自然波動。
盤師解釋道,命星系統既包含公式又包含機械,而儀式中融入的古老節拍,便是那個最易被誤讀的核心。長期看來,這種便捷的補丁卻成了系統的隱患,它讓原本應該被排斥的「異常」,在底層代碼中保留了一個通往外部世界的窗口。
對於埃萊爾而言,這個概念不再只是枯燥的學術筆記。
當他把手放在筆記本那段寫滿公式與符號的頁面時,胸口的黑金裂痕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輕撫,內裡湧現出一種強烈的共鳴。那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彷彿他的身體本身就是這組公式的具象化。
一旁協助記錄的紀錄者,聲音在埃萊爾耳邊迴響:「殘響可以被轉譯為逆頻,但轉譯需要付出代價;殘響之所以危險,是因為它能讓命運系統在沒有神官確認的情況下自行共振。」
於是,一個實驗性的思路出現在埃萊爾腦中:
從燃燒自身到操作工具:如果能把殘響的排列翻譯成一組可控的逆頻,或許可以建立一個中介介面,將埃萊爾的能力從「燃燒自己以換取別人完整」轉變為「操作一種外部工具來重新編排碎片」。
逃離消失的宿命:這意味著埃萊爾可能不再需要犧牲自己的記憶來救贖他人,而是利用系統本身的漏洞來「重寫」現實。
這個想法立刻引發了修補匠與盤師之間劇烈的爭議。
修補匠展現了他一貫的保守與擔憂。他認為,一旦把殘響的序列顯性化、工具化,就極可能落入貴族或神殿之手,成為另一種更可怕的壓迫工具。對他來說,某些秘密之所以被封印在禁書之塔,是因為人類尚未準備好承擔那樣的代價。
然而,盤師則以一種極端技術樂觀主義的角度看待這件事。她認為掌握技術等於掌握主動權。在黑市的邏輯裡,沒有不可利用的資源,只有不夠強大的操縱者。
這種衝突也引發了更深層的倫理討論:
集體心理的穩定:古老節拍曾被用來穩定集體心理,卻常常以犧牲少數人的方式換取多數人的「安全」。
節拍清算軍:盤師打開了一段被抹除、模糊的記錄給埃萊爾看,那是被稱為「節拍清算軍」的序列:幾個看似簡單的律動,當它們在特定頻率共振時,會削弱每一顆記憶標誌的存在,或把一段共有的身份數據暫時屏蔽。
這不僅是技術,更是儀式;是工具,更像是一種古老的咒語。
埃萊爾在深夜裡反覆聆聽那段由修補匠轉錄為低頻錄音的節拍。
它像海浪拍打岩岸:既有規律,也有不規則的突發。每次他試著模仿那個節拍,胸口的裂痕就會微微抽動,像某個器官被調頻。這種生理上的不適感讓他意識到,他正在觸碰禁忌。
紀錄者發出了最後的警告:
「如果你試圖成為頻率的操作者,你也會成為被頻率監測的目標。殘響會吸引注意力,因為能支配殘響的人就能撥動群體的記憶。」
更糟糕的是,古神殘響有可能不是單一的音節,而是一整套迴路。若有人把它編成機械裝置,那麼命運本身便會被技術化:一部可以在城市網絡上播送的「逆頻啟動器」。誰掌握了啟動器,誰就能替一部分人的命星寫進新的軌跡;同時,那也會成為最致命的權力工具。
盤師的眼睛在燭光下閃爍:「技術有兩面。若局面已經向你逼近,你可以選擇讓它由你來控制,或是讓它由對手操控你的結局。」
埃萊爾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責任感。他不再只是個會散播記憶碎片的年輕人,他可能會成為一把能夠撥動城中命脈的鑰匙。
古神的殘響,既像一份邀請,也像一個陷阱。
當他走出紀錄者的秘密居所,夜空中的命星依然冷冷地注視著這座城市。埃萊爾握緊了拳頭,他知道,下一場風暴將不再是暗巷裡的逃亡,而是頻率與律動之間的戰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