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黑市並非一個具體的坐標,而是一張覆蓋在帝國繁華表象下的無形之網。這張網由權力、金錢與禁忌的秘密編織而成,在那些被「命星系統」遺忘的陰影裡,進行著足以顛覆秩序的勾當。
在城市南方一處不起眼的地下廢棄倉庫,空氣中瀰漫著陳舊機油與臭氧混合的味道。倉庫的地板上繪製著巨大的幾何導線,原本用來輸送工業電力的電纜被切斷,改接到了中央的一座大廳裡。這裡沒有神殿的聖言,也沒有修補匠那種帶有溫情的守護。這裡只有冰冷且精緻的交易。
燭光與老舊機械的閃爍交錯,將大廳映照得如同某種邪異的祭壇。幾組戴著深色面罩的人馬圍坐成圓,他們彼此保持著警惕的距離,每個人帶來的是高價的求索:改寫命盤、轉移社會身份、或者將那個象徵底層與不幸的「銅脂」或「不利」標籤移除,換上可以通行上層區的金銀紋章。儀式的主導者是一位被稱為「盤師」的中年女子。她的手指異常纖細且修長,動作輕柔得像是正在撫摸一本脆弱的古老書卷。
在她的面前,橫陳著一台融合了多個時代技術的怪物:那是一台被非法改裝過的命盤編輯器,機身上既有神殿早期的符文刻印,也密佈著現代晶體導管與散熱風扇。盤師在編輯器旁的凹槽內灑下幾粒細碎的黑金粉末,粉末在電流的激發下發出幽暗的微光,像是某種星辰被研磨碎後的殘骸。
這讓站在陰影處觀察的埃萊爾感到一陣心悸。那種黑金色的光芒,與他胸口那道「黑金裂痕」散發出的光波極其相似。
盤師的助手中,有幾位是從「獵犬計畫」中逃出來的技術逃兵。他們將從貴族手中收購來的追蹤晶片拆解,植入編輯器的探針中,示意儀式可以開始。
被改命的人蜷縮在冰冷的長椅上,瞳孔被精密儀器固定,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盤師的聲音低沈、富有節奏,既像是唸誦著古老的咒語,也像是在對機械下達最高指令。
「調頻——穩定——植入。」
她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滑過,帶著某種異樣的溫柔。這個過程並非單純的醫療,也不是純粹的盜用,它是一場危險的技術融合:盤師利用強大的電力衝擊,暫時撕開受術者的命格保護膜,將其原本的社會代碼以非法技術與神殿儀式同質置換。
大廳的螢幕上,原本屬於受術者的那條枯燥且貧乏的「銅脂」軌跡被強行抹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串被設計好的假資料:虛構的職階、往行行為的優良記錄,以及一個可以通往金銀區的偽裝面具。
埃萊爾看著這一切,想起自己當初在神殿儀式中被判定為「無命者」時的絕望。在這裡,只要有錢,命運似乎可以像衣服一樣隨意更換。
在場的客戶背景各異。有人是為了逃避神殿的政治迫害而來,試圖隱姓埋名;有人則是為了掩蓋曾經在黑市犯下的重罪;更有甚者,是那些富有卻厭倦了當前軌道的富人,試圖透過更換身份來逃避家庭或社會責任。
當第一枚偽造的命盤被成功植入時,螢幕上閃爍著絢麗的偽造光芒。客戶在甦醒時,看著終端機上顯示的新資料,臉上露出的不是純粹的喜悅,而是一種混合了脫稅後的解脫與對自我迷失的恐懼。
有人在植入後看著鏡子發出狂笑,隨即步出大廳,彷彿獲得了新生。也有人看著鏡中那張完全陌生的虛假數據,感到深沉的不自在。改寫命盤不是治療,而是一種替代:你把一個空白處填上別人的名字,那是贖罪,也可能是徹底的詐欺。
盤師靜靜地看著這些人離去,她的格言在地下室盤旋:「命盤是社會的語言,一旦你會編碼,你就能讓話語變成你的朋友。」
雖然盤師笑得平靜,但大廳裡的人都知道,這場交易背後的代價極其沉重。
植入新的命盤意味著你必須背負一段完全不屬於你的過去。你接收了別人的優點,同時也必須承擔那段數據背後的因果與風險。更危險的是,這種生意很容易被更大的權力玩家利用:貴族可以利用它來洗白家族成員的血緣與罪證;商會則可以勾結神殿,將競爭對手標記為「無命者」,以便在物理與數據上徹底抹除對手。
在今日的一場暗部交易中,一位代表某位顯赫貴族的代理人出價高昂。他要求為該貴族的私生子植入一枚高階的「金脂」命盤,以便換取出席帝國繼承名單上的席位與產權。
盤師淡淡地說明風險與報酬。她的助手忙著檢查追蹤晶片的相容性,校對著那些禁忌的代碼。這份生意像其他生意一樣,不問道德,只看利潤。交易結束時,買家帶著一張嶄新的、足以通往權力巔峰的身分證明離開,而那個全新的偽裝身分,將在未來的社會流動中發揮致命的影響力。
然而,盤師也並非完全的無情無義。身為這張黑市之網的核心,她深知若這套技術公諸於世,整個城市的社會結構會瞬間陷入無政府狀態。命運將淪為徹底的商品,記憶與身份將成為可以標價的資產。
因此,她有著自己的底線:她拒絕為那些公然以暴力威脅、且試圖利用命盤交易來進行大規模屠殺或政變的勢力服務。這個底線讓她在黑市中同時被追捧與恐懼,也讓修補匠與一些地下反抗組織偶爾會向她尋求技術支援,或是委託她隱藏某些關鍵人物的蹤跡。
在埃萊爾的眼中,這裡的儀式雖然醜陋且充滿欺騙,卻也映射出帝國制度的荒謬。當命運可以被購買、被編碼、被交易時,誰還能宣稱自己的生命是「命中注定」?
在盤師的廳堂裡,古老的技術與禁忌的儀式相互交疊。假命盤成了一副可以購買的面具,但它帶來的往往不只是機會,更是連鎖的社會崩壞。
隨著黑市交易的盛行,那些被標記為高階身分的人變得越來越多,而真正被命星選中的、或是那些靠勞力生存的人,則感到前所未有的無處容身。城市的階層因此變得模糊且危險,信任感蕩然無存。
埃萊爾站在出口處,看著那些剛獲得「新生」的人步入夜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無法隱藏、也無法交易的裂痕。盤師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本質。
「你身上的東西,不是編碼編出來的,」盤師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那是系統本身在尖叫。」
黑市的燈火在他們背後漸漸遠去,但那場關於「誰才是真正自己」的戰爭,才剛剛在假命盤的偽裝下正式引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