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觀賞《情感的價值》前,我在大銀幕又再次重溫了尤沃金提爾導演的前作《世界上最爛的人》,片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段落,是第四章〈我們自己的家〉女主角茱莉面對她父親的困惑與茫然,父親說他背痛無法開車出席她30歲的慶生會,而是要茱莉和她男友親自到他的新家拜訪,新的家庭、新的女兒,他卻毫不掩飾自己說謊沒去的理由,只為了看新女兒的球賽,就連買給茱莉的生日禮物,也是和她無血緣的妹妹同款的運動夾克,這讓茱莉相當難堪,她男友看了也很不是滋味,想當場撕破臉,而這名「世界上最爛的父親」形象,一直縈繞在我的腦海中,到了《情感的價值》裡則放大了這一要素,有意思的是看了專訪,編劇最初的劇本裡並沒有父親的角色,而是只有兩姐妹,父親古斯塔夫的加入,成了穿梭在屋子裡的幽靈鬼魅,逼著姐妹倆必須直面內心深層的恐懼。

父親的缺席自然是兩位女兒說不出的創傷源頭,父親以藝術家的身分逃離了這棟老屋,直到妻子過世後才敢回到這棟房子。片中這對父女(大女兒)的角色基本上都在逃跑,電影裡的第一場重頭戲,正是大女兒諾拉不願登上劇場舞台,開演前她找了各種理由,想逃避自己是女主角的事實,她拉了男演員到一旁擁吻,或是撕毀身上的黑色晚禮服等等,當觀眾聽聞了這齣戲所要傳遞的內容,站在對立面的父權,也能夠明白諾拉的父親對她造成了多麼大的傷害,女主角的「逃」就是承襲自父親。另一次明顯得的「逃」,是她拒絕和父親共處在同一個屋簷下,於是她拿起了老家的紅色花瓶,從後門溜了出去,只留下妹妹安涅絲與父親和女主演打招呼。有意思的是,父親這次復出所要拍攝的新電影,卻是以諾拉作為主角原型,專為她量身打造的電影劇本,她卻斷然拒絕了父親。而艾兒芬妮飾演電影當中的美國知名演員瑞秋,也同樣想從她的演員身分裡出逃,古斯塔夫伯格導演和她初次在影展相遇,他們的對話交談相當契合,他自然看出了瑞秋的玩心,於是古斯塔夫在海灘上攔下了一台馬車,讓瑞秋跳上馬車直衝回飯店,而她的經紀人只能在身後瘋狂奔跑,瑞秋也是逃亡的女人之一。

回到片中這對姐妹的討論,妹妹安涅絲成長過程中也同樣沒有父親的存在,她卻沒有陷入這種「想逃」的情緒當中,主因來自於姊姊的陪伴與呵護,讓她變得更加有安全感,當諾拉陷入了悲傷情緒之中,她也想反過來守護姊姊。安涅絲兒時曾短暫客串過父親的電影,並為這部經典電影留下了餘韻無窮的結局。當多年後父親重返她們的人生,並將魔爪伸向了他的孫子,他希望安涅絲同意讓她的兒子伊力克參與新電影的一部分,安涅絲才意識到父親帶來的傷害,從未和父親起過爭執的她,這次決定為了兒子和姊姊挺身而出,也是全片最令我動容之處,英嘉伊布思朵特李拉歐斯充分演繹了妹妹這個角色,她察覺到姊姊正走向自毀的抑鬱當中,她也同樣感到痛心,而這段陪伴了一輩子的姐妹情誼,才是她最想捍衛的情感,因為這份情感是無價的。

而作為一名歷史學家的安涅絲,也親自前往國家檔案館尋找資料時,安涅絲拿到了館方人員提供了當年祖母在集中營時的真實報告,她看著看著就落淚了,她能夠共感於這份深刻在血脈裡的悲痛,一如老屋裡的那道從未被修繕的裂縫,情感瞬間從裂隙中湧入,我也跟著有些招架不住。矛盾的是,沒有人會想把二戰時的苦難傳遞給每個人家的後代,我們卻有責任要記住這段歷史,才不至於讓歷史重演。本片時不時穿插著老屋的過去,《世界上最爛的人》同樣使用過類似的技法,去回顧女主角的母輩,以此介紹她的曾曾曾曾祖母,《世界上最爛的人》玩出了讓人會心一笑的敘事創意,《情感的價值》則相對少了那樣俏皮浪漫的氛圍,但也充分利用了空間,固化了情感,具象出更加深沉內斂的故事。

「跳脫時空的限制,我們將重獲自由。」
《情感的價值》使用屋子來跨越時空的限制,開場戲的「戀物」完全吸引住我,我們因為可以化身成為這棟老宅,成為他們「情感價值」的依託,屋子像女兒們面對著父親的種種惡劣行徑,而顫抖不已,父親則是持續製造噪音,讓聲響環繞在整個屋子裡,形成了一座牢籠,而女兒們真正想要的,其實真的很簡單,她們只想要個完整的「家」。《情感的價值》反覆讚頌著自身的劇本,多年不見的父親竟能夠看穿女兒從未道出的憂傷,事實上,這一家人都在尋找台詞裡的「你」究竟為何人?是一種如上帝視角給觀眾帶來的自我審視,還是天上的母親正在看顧著女兒們,或是從那名充滿悔意的父親,想給予女兒們往後人生的指引,還是姐妹含淚的凝視,給彼此加油打氣的擁抱。懷著一顆破碎的心去觀賞《情感的價值》,或許我們都能從這段故事裡獲取修復傷口的療癒力量,就像小外甥在床邊對著諾拉求婚,那樣自然的真情流露,也證明了「情感」有其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延伸聽歌: Terry Callier 〈Dancing Gir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