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生都在調度別人的情緒,控制狂導演晚年沒人願意相信他的真心。
這是我《情感的價值》看到一半時腦中浮現出來的話,對我來說也是整部片很關鍵的問題:如果情緒可以被操作,那真心又該在哪裡浮現?
年邁的導演古斯塔夫晚年想要邀請他劇場演員女兒諾拉參與他的作品,他聲稱這部作品就是為了諾拉寫的。
但是諾拉卻不屑這位年長老爸遲來的「關懷」(誰知道是他的關懷還是他只是在乎他的作品)。整部片很關鍵的一段是,當老爸邀請另一位女兒艾格尼絲的兒子來參加與他的新片時,一向比較順從父親的艾格尼絲卻意外的拒絕。古斯塔夫提起艾格尼絲小時候參與他拍的片時,那段回憶有多麼美好。艾格尼絲卻說「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但是沒想到你隔天就消失。」
原來一個「偉大導演」對於他的家人而已,不過就是剝削家人情感來澆奠他電影事業的感情騙子。
導演父親的舉動以及他與劇場演員的女兒的衝突,讓我想起電影史早期電影與劇場之間的張力。相較於劇場,演員必須要一氣呵成,電影則是「肢解演員」,擷取他想要的片段,演員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演什麼,因為「真正的藍圖」在導演心中,導演就像上帝,其他人只能聽命,卻不知道上帝劇本的全貌。曾有一位攝影師說,好的演員,是要能夠「誘惑鏡頭」。
古斯塔夫甚至找來一位好萊塢女演員瑞秋來替代他女兒的位置,但卻聲稱是拍他母親的故事,其中他還編造一則母親自殺故事來賺瑞秋的熱淚,甚至還要他把頭髮染成女兒的顏色,就算隱隱覺得他不適合這角色還硬是要他上陣。
也因此儘管父女關係的故事有些老套,或是老人懺情的味道有點濃厚,但是放置在導演與(劇場)演員的關係中卻格外有趣。選擇劇場演員的諾拉顯然是想要脫離父親/導演的眼光,但是如果在電影裡頭演出是為了迎向導演的視線,那劇場則是迎向觀眾的視線,電影和劇場同樣的地方是,它都是一套操作觀看者情感的身體技術。也因此我們看到諾拉「逃」到劇場,卻在承受另一種目光下被掏空,「我不想再演了」。
我們似乎可以看到諾拉這種選擇既是反抗父親,但是又隱含承接從父親而來,「必須要對一雙眼睛交代」,的慾望,他希望父親是觀眾,既是為了得到他認可,但又是要他拋開「導演」的目光看他,真正接受他這個人。
透過另一套調度情感的技術,來反抗加諸在他身上的目光所期待的情感表現,真情的交流是有可能的嗎?
電影並非真的不面對觀眾,只是相較於每次演出都要再一次投身在眾人目光即時反應的劇場,電影的作品剪出來就是剪出來了。但這種不用顧忌他人的控制只是假象,古斯塔夫雖然對諾拉教育著他的生活漂泊,接戲的人生不會有創造力,要有自由、獨立才能真正創作,好似一個已經當慣握有主導權的導演位置的發言,但最有趣的是,這位操縱他人情感與資源的暴君,現在卻要面對電影業的黃昏,電影與串流和抖音的競爭,他也必須把自己交由在他人的目光中被拋擲。
故事的結尾諾拉和艾格尼絲意外發現父親劇本裡寫出了諾拉不曾說出的秘密,成為父女「和解」的契機。然而整部片的邏輯卻透露出虛構和溝通之間的微妙關係
整部片的另一個「角色」是從古斯塔夫的母親就住過的房屋,房屋的更迭與痕跡壓縮著三代的記憶。古斯塔夫看似是因爲諾拉的拒絕,而對瑞秋的說法改成新片的劇本是寫他的母親,然而從這棟建築在鏡頭的切換下,既堆疊三代記憶,又成為「新片佈景」房屋的雙重性來看,古斯塔夫筆下的角色更像三代記憶的混合,父親的理解更像是兩人在一個更大的記憶湧流中相會,那是由虛構之筆、鏡頭的縫隙、肢體在極限的零界狀態中展現出不同力量折衝的那刻,才能觸及到的地帶。
1/23上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