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火鍋店的日光切片〉
火鍋店裡播放著電台歌單,許茹芸的《日光機場》就流出來。
「剪一段日光」,舊時代下氣若游絲的情愛幻想的小劇場,
蒸氣往上走,
歌聲往下沉。
以青聽到那種「天亮的機場、冰到快裂的眼眶」的意象,
突然想到每個人都在不同的地方告別, 有的在航廈,有的在月台,有的在手機訊息裡。
歌裡唱的那些畫面很老派:
日光、胸膛、時間、再愛一場,
像九零年代的攝影機慢動作,喝一杯藍調酒,只有一盞黃燈跟酒保陪你。
像是上了年紀聲樂老師宿醉,把心事從鋼琴酒吧慢慢拎出來。
肚子空、心裡鬱、街上的選項乏善可陳
——這種時候人不會去追新歌單
他們只會讓老歌把情緒反芻一遍。
不是抒發,是清湯式的整理。
但就是因為用力,才讓現在的店裡顯得安靜。
隔壁桌的男生在滑手機,
女生在翻菜盤, 誰也沒在管歌怎麼唱、誰在機場哭、 也沒有人阻止湯冒泡。
以青忽然明白一件事:
歌手在用自己的情緒做推動, 聽的人卻是在用歌當容器。
對店裡的人來說,
那首歌不是一段愛情, 是背景、是泡泡、是配湯的風景, 甚至只是一種「不讓沉默太吵」的技術。
可是對電台來說不一樣。
DJ 在播歌前念了很輕的一句台詞,大概是:
「時間有時候很壞——我們都知道。」
然後歌聲裡就有
從雲端到地面、從糾纏到離散、從昨天到明天的移動感。
歌裡的人在機場告別,
店裡的人在九點半吃小白菜, 時間沒有同情誰, 只是往前走。
以青低頭喝湯,
覺得食物很熱、歌很暖、 但人的心卻不一定跟著溫度走。
她突然想到古巴雪茄工廠的歷史:
工人低頭捲菸, 耳朵聽小說或報紙, 不是為了文化,而是為了活著。
店裡的電台也是這種東西。
歌不是為了讓人哭, 也不是為了讓人懂, 只是替沉默的成年人 暫時保管一些情緒。
等歌播完了,
潘瑋柏的輕快的台呼
唱比說好聽,Music of the time. i~ radio, i~ninety-six.
像是幫聽眾收拾好尚未消化完的情緒
以青放下筷子,
覺得這句台詞比歌情歌本身還要狠—— 因為真正能陪人的不是誰, 而是聲音本身。
出門時,她看到門口貼著一張廣告,
上面寫著「營業至 23:00」。
她突然想:
機場是告別的地方,
火鍋店是回到自己的地方。
歌聲只是通道。
然後她推門離開,
鍋子繼續滾, 電台繼續播, 世界沒有停, 但情緒有被放下來一點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