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廳的早晨瀰漫著消毒水與陳舊木材混合的氣味。艾莉絲穿著深藍色的清潔工制服,推著裝滿清潔用品的推車,穿過大理石鋪成的長廊。頭頂是挑高的彩繪玻璃穹頂,晨光透過玻璃,在光潔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色塊。
她的心跳平穩得不自然。自從白狼在體內覺醒,她發現自己對恐懼的生理反應改變了——腎上腺素依然分泌,但不再引發慌亂,而是轉化為一種冰冷的專注。白狼在她的意識邊緣巡邏,琥珀金色的眼睛掃視著每個經過的人,評估威脅等級。
里奧在她前方二十公尺處,同樣穿著清潔工制服,正用長柄拖把清潔著柱基。他的蜜獾替身蹲在推車上,機械前肢微微顫動,顯然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瑪拉則被安排在聽證廳上方的畫廊清潔,那裡視野最好,能俯瞰整個會場。
聽證廳內已經有近百人。議員席上坐著十六位市議會成員,其中至少七位的替身動物顯示出銀色章魚的特徵——有些是完整體,有些是過渡態。專家證人席上,塞巴斯蒂安·格雷已經就座,身後那團銀色光體平靜地脈動著,像是某種深海生物的心臟。
公眾席上則呈現出更複雜的圖景。艾莉絲一邊擦拭門框,一邊用「第二視覺」快速掃描。大約三分之一的人受到明顯影響,章魚替身以相同的節奏收縮擴張。另外三分之一處於中間狀態,他們的動物焦慮不安,在銀色信號的壓力下掙扎。最後三分之一似乎還未被觸及,但這些人多數是老年人或明顯來自工人階級社區——共生體的網絡尚未完全覆蓋的群體。
上午九點三十分,聽證會正式開始。
主持聽證會的資深議員羅傑·戴維斯敲下木槌。他有著典型的政治人物外表:灰髮整齊,西裝合身,笑容專業。但他的替身動物讓艾莉絲皺眉——那是一隻蒼老的禿鷲,羽毛稀疏,眼神貪婪,正盯著塞巴斯蒂安,像是盯著下一頓腐肉。
「今天我們審議編號HR-447的提案,」戴維斯議員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會場,「即『倫敦神經網絡基礎建設提案』。首先請提案方代表,共生體科技公司首席科學官塞巴斯蒂安·格雷博士進行陳述。」
塞巴斯蒂安站起身,走到發言台前。他沒有攜帶紙質講稿,只是將雙手輕放在台面上。
「尊敬的議員,各位來賓,」他的聲音平靜清晰,「今天我想談談痛苦,以及我們如何結束不必要的痛苦。」
他身後的螢幕亮起,顯示出一系列統計數據:英國每年因壓力相關疾病損失的工作日數、心理健康服務等候名單的長度、因情緒化決策導致的經濟損失。
「倫敦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之一,但也是壓力最大的城市之一。」塞巴斯蒂安繼續說道,「我們的醫療系統不堪重負,我們的職場充滿焦慮,我們的公共服務因人力短缺而運轉困難。傳統的解決方案——更多治療師、更多藥物、更多休假——只是治標不治本。」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議員席。「但如果我們能從源頭上解決問題呢?如果我們能幫助大腦更高效地處理壓力,消除不必要的焦慮,提升集體決策的理性程度呢?」
艾莉絲感到一陣寒意。塞巴斯蒂安的用詞如此具有說服力,將控制包裝成關懷,將同步偽裝成和諧。更可怕的是,他身後的銀色光體開始散發出細微的脈衝波,這些波動在會場中擴散,與那些章魚替身產生共振。
公眾席上,一些未被影響的人開始表現出困惑的神情,揉著太陽穴,像是聽到某種低頻噪音。
「我們的技術已經在金融城進行了為期六個月的試點,」塞巴斯蒂安展示數據圖表,「結果顯示,參與者的工作效能平均提升百分之四十二,壓力水平下降百分之六十五,團隊協作滿意度提升百分之八十。而且這是在完全自願、知情同意的情況下實現的。」
自願?艾莉絲想起理查德·吳的記憶空白,想起那些患者描述的被「自動駕駛」狀態。當選擇被操縱時,「自願」只是幻覺。
「現在,我們提議將這項技術擴展到公共服務領域。」塞巴斯蒂安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倫敦地圖,標註了醫院、學校、警察局、交通樞紐。「初步計劃在十二個高壓力工作場所部署心理健康支持站,提供免費的神經調節服務。如果試點成功,三年內可擴展到全市範圍。」
戴維斯議員身體前傾:「格雷博士,您提到了知情同意。但我們如何確保公眾真正理解這項技術的運作原理?以及——請原諒我的直率——如何防止這項技術被濫用?」
這是關鍵問題。會場安靜下來。
塞巴斯蒂安微笑——那是一個經過精密計算的表情,嘴角上揚的弧度恰到好處。「很好的問題。首先,所有參與者都會接受完整的資訊說明,並簽署同意書。其次,技術本身設有多重保障:調製強度永遠低於安全閾值,參與者隨時可以退出,所有數據都會匿名化處理。」
謊言。艾莉絲親眼見過手環取下時患者的痛苦,見過那些「自願」佩戴者空洞的眼神。但塞巴斯蒂安說謊時,銀色光體沒有絲毫波動,像是他真心相信自己所說的一切。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塞巴斯蒂安說,「這項技術的目標不是控制,而是解放。我們幫助人們從非理性的恐懼、焦慮、偏見中解放出來,讓他們能更充分地發揮潛能。這不是強迫,而是賦能。」
議員席上響起贊同的低語。艾莉絲看到至少有五位議員的章魚替身觸手興奮地舞動。
就在這時,她第一次聽見了。
起初只是模糊的嗡鳴,像是遠方變電站的雜音。但當她集中注意力,嗡鳴分化成無數層次:有低沉持續的基礎頻率,那是城市本身的脈動;有雜亂的、破碎的片段,像是個體思維的碎屑;還有一些清晰的、重複的模式——焦慮的循環、慾望的迴路、記憶的迴聲。
倫敦的低語。
艾莉絲閉上眼睛,讓感知擴展。白狼在她意識中仰起頭,耳朵轉動,像是在聆聽風中的訊息。
低語變得清晰。
她「聽見」了整個會場的集體意識場。議員席是一片相對有序的區域,思維大多圍繞著政治計算、權力平衡、公眾形象。但其中混雜著銀色的、光滑的思維流——那些被影響的議員,他們的思維像是經過濾鏡處理,情感成分被削弱,邏輯性過度增強。
公眾席則是一片混亂的情感風景。有強烈的反對情緒(「這聽起來太像洗腦了」),有盲目的支持(「只要能減輕壓力我都願意試試」),有深層的恐懼(「他們會控制我們的思想」),也有冷漠的接受(「反正已經被社交媒體算法控制了,多一個也無妨」)。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章魚替身佩戴者。他們的思維場呈現出奇特的同步性: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像合唱團的不同聲部,各自唱著不同的音符,卻遵循同一份樂譜。而在這些同步思維的中心,有一股強大的引力——塞巴斯蒂安的銀色光體,像是漩渦的中心,吸收、整合、再分配這些思維模式。
艾莉絲突然明白了。這不僅是調製,這是融合。塞巴斯蒂安正在將聽證會現場變成一個小型的集體意識實驗場,用現場演示來說服議員們。
她必須做點什麼。
睜開眼,她看到里奧正在向她打手勢:拇指朝下,三次。這是約定的信號,意思是「情況比預期糟,準備介入」。
但如何介入?公開揭露?他們沒有證據,只有感知。在科學與政治的殿堂裡,直覺和「看見動物」不是有效的證詞。
瑪拉的聲音突然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識中浮現,像是一道沉穩的暖流:「不要對抗整體,尋找裂縫。最強的鏈條也有最弱的環節。」
艾莉絲再次掃視會場。白狼的感知與她的視覺融合,提供了一種新的分析層面:她能看到思維場的「張力分佈」,看到哪裡有內在矛盾,哪裡有潛在的抵抗。
她注意到一位年輕的女議員,坐在最左側。她的替身是一隻白鷺,優雅但緊張,長頸不斷轉動,像是在尋找逃跑路線。思維場顯示出強烈的認知失調:她理智上認為這項技術可能有潛在好處,但本能深處感到恐懼。更重要的是,她的白鷺替身表面沒有銀色斑塊——她還沒有被影響。
裂縫。
艾莉絲推著清潔車,緩緩向那個方向移動。經過里奧時,她低聲說:「左側第三位,白鷺。我需要靠近她。」
里奧點頭,從推車中取出一個小裝置——偽裝成空氣品質監測儀的信號增強器。他調整了設定,指向那位女議員的方向。
「增強她的自然頻率,」里奧低語,「給她一點『靜電干擾』,讓她的直覺更清晰。」
裝置啟動。艾莉絲看到一股微弱的、多彩的能量流飄向女議員。白鷺替身突然振翅,像是被清風拂過。
與此同時,塞巴斯蒂安正在回答另一位議員的問題。
「……安全性已經通過獨立第三方的全面評估,」他說,「所有倫理問題都經過倫敦大學生物倫理中心的審查。」
女議員舉手了。她的名字牌寫著:艾瑪·格林,代表哈克尼南區。
「格林議員,請講。」戴維斯說。
艾瑪·格林站起來。她看起來三十出頭,深色頭髮束成嚴謹的髮髻,但手指緊張地捻著文件邊緣。
「格雷博士,您多次提到『不必要的痛苦』。我想問:誰來定義什麼是『不必要』?焦慮有時是對真實威脅的預警,悲傷有時是對失去的正當反應。如果我們系統性地鈍化這些情感,會不會也鈍化了我們的人性?」
好問題。艾莉絲感到一陣希望。白鷺替身現在挺直站立,眼神清晰。
塞巴斯蒂安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身後的銀色光體微微收縮了一下。「格林議員,我們不是消除情感,而是優化情感反應。例如,對公開演講的過度焦慮——心率加速、思維空白——這往往阻礙了人才的發揮。我們的技術可以幫助降低這種反應的強度,讓人們能在保持適當警覺的同時,更有效地表達自己。」
「但適當的警覺與過度焦慮之間的界線在哪裡?」艾瑪追問,「而且,今天的『優化』,會不會成為明天的『標準化』?如果僱主開始期待所有員工都處於這種『優化狀態』,那些選擇不參與的人會不會處於劣勢?」
會場響起贊同的低語。艾莉絲看到公眾席上幾個未被影響的人點頭。
塞巴斯蒂安這次停頓了稍長時間。銀色光體延伸出細絲,飄向艾瑪·格林的方向,試圖接觸她的思維場。但白鷺替身拍動翅膀,形成一層保護性的擾動,銀絲無法穿透。
「所有參與都將基於完全自願的原則,」塞巴斯蒂安最終說,「而且我們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歧視。事實上,這項技術的目標是創造更公平的環境——讓那些因焦慮等情緒障礙而處於劣勢的人,能有公平競爭的機會。」
巧妙的反轉。將抵抗者描繪成阻礙公平的既得利益者。艾莉絲看到幾位議員的表情軟化了。
她必須更直接地介入。
閉上眼,艾莉絲將意識聚焦於白狼。不是命令,而是請求:「幫助我。讓她看見。」
白狼的回應是溫暖的肯定。牠走向意識的前沿,與艾莉絲的感知完全融合。突然間,艾莉絲的「第二視覺」增強了數倍,她不僅能看見替身動物,還能看見思維的流動、情感的色調、記憶的痕跡。
她看向艾瑪·格林,將這種增強後的感知投射出去——不是強行植入,而是提供一個「頻道」,讓對方內在的直覺能被更清晰地聽見。
艾瑪突然深吸一口氣,手指按住太陽穴。她的白鷺替身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
「格雷博士,」她的聲音變得更堅定,「您剛才展示的數據中,關於副作用的部分非常簡略。只提到了『偶爾的輕微頭痛』和『短暫的定向障礙』。但我查閱了公開的研究文獻,發現有報告提到記憶片段化、情感鈍化、決策模式改變等更嚴重的問題。您如何回應?」
塞巴斯蒂安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微不可察的變化——那不是憤怒,而是某種冰冷的興趣,像是科學家發現了實驗中的意外變數。他的視線掃過會場,在清潔工身上停留了一瞬。
艾莉絲立刻低頭假裝擦拭椅子,但她感覺到銀色光體的「目光」掠過她,帶著探測性的觸碰。白狼低吼,形成防護屏障。
「那些是早期原型機在極端設定下產生的個別現象,」塞巴斯蒂安回答,聲音依然平穩,「當前版本已經完全解決這些問題。我們有詳實的安全數據,可以會後提供給議員辦公室。」
「我想要現在就看到,」艾瑪堅持,「如果這項技術要應用於公共服務,透明性是關鍵。我提議暫停聽證,要求獨立專家重新評估安全數據。」
會場騷動起來。戴維斯議員敲擊木槌:「秩序!格林議員,這是正式的聽證程序,不能隨意中斷。」
「那麼我要求將我的問題記錄在案,並要求提案方在投票前提供完整的、未經編輯的安全報告。」艾瑪坐下,但她的白鷺替身依然挺立,像是戰場上的旗幟。
艾莉絲感到一陣短暫的勝利感。裂縫被撬開了。但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新的低語——不是來自會場,而是來自更遠處,來自整座城市。
她再次閉上眼,讓感知擴展到市政廳之外。
倫敦的低語變得震耳欲聾。
她「聽見」了八百萬人的思維碎屑形成的海洋:晨間通勤的焦慮、辦公室裡的壓力、學校中的困惑、醫院裡的痛苦、家庭中的愛與衝突。這是一片浩瀚而混亂的交響,充滿著生命原始的不完美。
但在這片海洋中,有銀色的洋流在擴張。從金融城開始,沿著地鐵線、主要幹道、商業區蔓延,像某種意識層面的真菌菌絲網絡。這些銀色洋流所到之處,多樣性的思維被簡化、被同步、被整合進一個更大的模式中。
而在這些洋流的中心,有幾個強大的節點——像是信號塔或中樞站,發出穩定的調製脈衝。其中最強的一個在……她感應方向……金融城東北角,創新廣場附近。那裡的脈衝如此強大,以至於在思維海洋中形成了一個「空洞」,一個吸收一切差異、輸出統一節奏的黑洞。
信號塔。里奧地圖上標註的核心節點。
突然,一股強大的意識觸碰到她。不是塞巴斯蒂安的那種精確探測,而是更古老、更龐大的存在。
意象湧入:深沉的脈動,像是地球本身的心跳;石頭的記憶,河流的軌跡,古老森林的呼吸;還有無數生命世代留下的印記,層層疊疊,形成城市的潛意識基底。
倫敦本身在回應她。
艾莉絲的意識被這股古老的流動包裹。她看見了這座城市的記憶層:羅馬時期的軍營地基,中世紀的瘟疫坑,大火後的灰燼,工業革命的煙囪,二戰的轟炸坑洞。每一層都留下了情感印記——恐懼、希望、痛苦、韌性。
而在這所有層次之上,是當下活著的倫敦:無數的替身動物形成的生態系統。大多數還在自然狀態:多樣、混亂、充滿生命力。但銀色網絡正在侵蝕這個系統,像外來物種入侵本土生態。
白狼在她意識中發出長長的、低沉的嚎叫。不是孤獨的嚎叫,而是召喚——召喚所有還在抵抗的動物,所有還在堅持多樣性的生命。
回應開始傳來。
首先是瑪拉的大象,從東倫敦發出沉穩的脈衝,像磐石般穩定。接著是里奧的蜜獾,從南區發出切割性的振動,切斷銀色絲線。然後是其他微弱的回應,散落在城市各處:漢普斯特德方向傳來柔和的、藝術性的波動(伊芙琳);南岸傳來化學轉換般的過濾感(拉吉夫);佩克漢傳來憤怒的吸收漩渦(以利亞)。
還有更多,更微弱,但確實存在:十幾個,也許幾十個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抵抗者,他們的替身動物還在堅持獨特性。
倫敦的低語在分化。一邊是銀色的、同步的、人工的節奏。一邊是多彩的、混亂的、自然的交響。
艾莉絲睜開眼,回到市政廳會場。聽證會正在繼續,但現在她聽到的每一句話都有了雙重意義:表面的詞語,以及底層的意識博弈。
塞巴斯蒂安正在做總結陳詞:「……這項技術代表著人類進化的下一步。不是通過基因改造,而是通過神經優化。我們有機會創造一個更理性、更和諧、更高效的社會,減少不必要的痛苦,釋放集體的潛能。」
他的銀色光體全力運轉,脈衝波覆蓋整個會場。艾莉絲看到公眾席上又有幾個人的動物開始顯示銀色斑塊。思維場中的抵抗情緒正在被系統性地壓制、轉化、吸收。
但艾瑪·格林的問題留下了種子。幾位議員的表情顯示出懷疑。聽證會沒有像塞巴斯蒂安計劃的那樣順利通過。
戴維斯議員宣布休會三十分鐘,下午進行投票前討論。
人群開始散去。艾莉絲低頭清理垃圾,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塞巴斯蒂安身上。他正在與幾位議員交談,銀色光體延伸出細絲,接觸每個對話者的思維場,進行微調。
然後,他轉過頭,視線直接落在艾莉絲身上。
不是偶然的一瞥,而是明確的、認知的凝視。
他走向她,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迴響。里奧和瑪拉同時向她的方向移動,但被湧出的人群阻隔。
塞巴斯蒂安在艾莉絲面前停下,距離剛好在社交禮儀的邊緣——足夠近以施加壓力,足夠遠以避免直接衝突。
「陳醫生,」他說,聲音比在台上時更輕柔,更個人化,「我聽說過妳的工作。妳對都市人心理壓力的研究很有見地。」
艾莉絲直起身,盡量保持平靜。「格雷博士。您的展示令人印象深刻。」
「但妳不認同。」這不是提問。
「我是一名心理醫生。我對任何聲稱能『消除痛苦』的技術都持謹慎態度。痛苦有時是成長的必要部分。」
塞巴斯蒂安微微歪頭,像是研究一個有趣的樣本。「痛苦是效率低下的信號,是系統需要優化的提示。就像發燒是感染的信號——我們治療感染,而不是讚美發燒。」
「但發燒也是免疫系統在工作的表現。消除所有發燒,可能也削弱了抵抗力。」
銀色光體延伸出一條細絲,試圖觸碰艾莉絲的思維場。白狼立刻擋在前面,琥珀金色的眼睛與銀色光體對視。兩股力量在空中無聲對峙。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感覺到了。
「妳的感知能力很特別,」他低聲說,只有艾莉絲能聽見,「大多數人只能模糊感受到動物的存在,如果他們能感受到的話。但妳能清晰看見,對嗎?」
艾莉絲沒有回答。
「我也能看見,」塞巴斯蒂安繼續說,聲音裡有種奇怪的坦率,「但不是動物的形式。我看見的是模式——思維的模式、情緒的模式、決策偏差的模式。我看見的是系統,而系統需要優化。」
「即使優化意味著消除個體差異?」
「個體差異是噪聲,」塞巴斯蒂安說,眼中閃過一絲真實的狂熱,「是進化不完善的殘留物。想像一下,如果每個神經元都堅持自己的『個體差異』,大腦就無法思考。有時,為了更大的整體,部分必須服從整體。」
「但社會不是大腦,」艾莉絲說,「人是完整的生命,不是神經元。」
塞巴斯蒂安看著她很久,然後輕輕嘆息——那聲音幾乎像是遺憾。「真可惜。妳有如此清晰的感知能力,卻用來捍衛混亂。我們本可以合作,創造更美好的世界。」
他轉身離開前,最後說了一句話:「小心點,陳醫生。城市的低語有時會變成吶喊,而吶喊可能淹沒孤獨的聲音。」
他融入人群,消失了。
艾莉絲站在原地,背脊發涼。那不是威脅,而是預言。
里奧和瑪拉終於來到她身邊。
「他發現妳了,」瑪拉低聲說,「大象感覺到了對峙。」
「但他沒有做什麼,」艾莉絲說,「為什麼?」
「因為公開場合,因為他還在爭取合法性,」里奧分析,「但聽證會後……就不一定了。」
艾莉絲望向會場窗外,倫敦的天際線在午後陽光下伸展。城市在她眼中從未如此清晰:既是戰場,也是家園;既是正在被入侵的生態系統,也是充滿抵抗生命力的有機體。
她聽見的低語現在成為永恆的背景音:銀色網絡的脈衝,自然獸群的騷動,城市古老基底的沉穩呼吸。
還有她自己的白狼,在她意識中發出堅定的宣告:**我在這裡。我守護。**
狩獵開始了,但獵人與獵物之間的界線正在模糊。而在這座城市的潛意識深處,一場遠比市政廳聽證會更古老的戰爭正在甦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