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拉·辛格的動物收容所隱藏在東倫敦一條死巷的盡頭,夾在一家孟加拉雜貨店和一家關閉的服裝廠之間。外牆是剝落的黃色灰泥,鐵門上漆著褪色的「社區動物援助中心」字樣,下方用烏爾都語、孟加拉語和波蘭語寫著同一句話:**「所有生命都值得庇護」。**
艾莉絲站在門前,猶豫了整整一分鐘。里奧給的地址準確無誤,但這個地方看起來太……平凡了。她想像過一個更隱秘的場所,也許是某個改建的倉庫或地下室,而不是這樣一棟在午後陽光下打盹的普通建築。
她按響門鈴。鐵門上方一個老舊的監視器轉動了三十度,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找誰?」對講機裡傳來一個女聲,口音是倫敦東區的腔調混合著某種南亞的韻律。
「瑪拉·辛格女士。我是艾莉絲·陳,溫特教授介紹來的。」
一陣靜默。艾莉絲聽見鐵門後傳來多道鎖具被依次打開的聲音:門閂、鏈條、電子鎖。最後,鐵門向內打開一條縫隙。
開門的女人五十多歲,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體格健壯得像能扛起麻袋。她穿著實用的帆布工作服,灰白頭髮編成一根粗大的辮子垂在背後。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褐色,瞳孔周圍有一圈淺金色,目光銳利如鷹,卻又帶著某種深沉的悲憫。
「進來,快點。」瑪拉說,側身讓出空間。
艾莉絲踏入門內,身後的鐵門立刻關閉並重新上鎖。她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狹窄的過道裡,兩側牆上貼滿了照片:孩子與狗的合影、老人懷抱貓咪、社區聚餐的畫面。空氣中混合著消毒水、動物皮毛和香料的味道。
「這邊。」瑪拉領著她穿過過道,推開一扇厚重的防火門。
門後的景象讓艾莉絲屏住了呼吸。
這是一個巨大的挑高空間,原本可能是服裝廠的生產車間,現在被改造成一個室內庭院。陽光從高處的天窗傾瀉而下,照亮了茂盛的室內植物、小型的模擬溪流,以及十多個用矮柵欄隔開的區域。每個區域裡都有動物——真實的動物:貓、狗、兔子、幾隻雞,甚至還有一隻小羊羔在角落打盹。
但艾莉絲的「第二視覺」讓她看見了更多。
在每一隻真實動物身旁,都環繞著朦朧的能量場,像一層柔光。而當她稍微調整感知的深度,她看見了——人影。不是完整的人形,而是某種殘留的印象,像是這些動物曾經的主人留下的情感印記:一縷溫柔的撫摸、一段孤獨的陪伴、一次最後的告別。
「妳看見了。」瑪拉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不是提問,而是陳述。
艾莉絲轉過頭,發現瑪拉正仔細觀察她的臉。「教授說妳能看見。他說得對,妳的眼睛會改變——瞳孔會稍微擴張,焦點變得柔和,像是同時看著兩個層面的現實。」
「您也能看見?」艾莉絲問。
瑪拉沒有直接回答。她走向一個圍欄,裡面躺著一隻年老的拉布拉多犬。她蹲下身,手穿過柵欄輕撫狗的頭頂。就在那瞬間,艾莉絲看見了瑪拉的替身動物。
一隻非洲象從瑪拉的身後浮現。牠的體型龐大卻不壓迫,皮膚上有深深的皺褶,像是承載了無數記憶的溝壑。象鼻輕輕擺動,觸碰著那隻拉布拉多犬,而在觸碰的瞬間,狗周圍那些朦朧的人影能量場變得清晰了一些,像是得到了安撫。
「我從小就能看見。」瑪拉站起來,轉身面對艾莉絲,「不是像妳這樣清晰的動物形體,更像是……情感的輪廓。快樂像小鳥,悲傷像烏龜,恐懼像蛇。後來我發現,這些輪廓會依附在真實的動物身上,尤其是那些與人類有深刻連結的動物。」
她領著艾莉絲穿過庭院,走向後方一個用布簾隔開的區域。「這就是我開辦收容所的原因。人們以為我只是收留流浪動物,但實際上,我收留的是那些被遺棄的情感。動物的記憶比人類更長久,牠們記得每一次溫柔,每一次傷害。」
布簾後的空間是一個小型的起居室兼辦公室。牆上掛著更多照片,書架上塞滿了檔案夾和書籍,一張大桌子上攤開著社區活動的海報設計稿。瑪拉煮了一壺濃郁的印度奶茶,遞給艾莉絲一杯。
「教授在電話裡簡單說了妳的情況。」瑪拉坐下,目光如手術刀般精準,「共生體科技,銀色章魚,強制性的意識同步。妳已經看見多少了?」
艾莉絲詳細講述了過去幾週的發現:從米勒的松鼠到理查德·吳的完全轉變,從溫特教授的警告到里奧的內部資料,從十四個病例的演變模式到整個金融城的信號網絡。她提到鏡中兔子一閃而逝的銀光,以及那晚城市級的共振現象。
瑪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桌上一個木雕大象。當艾莉絲說完,房間陷入長長的沉默,只有遠處動物的偶爾叫聲和街道上模糊的車聲。
「所以他們在修剪野獸。」瑪拉終於開口,聲音低沉,「把獨特的、野性的、複雜的生命,修剪成整齊劃一的盆栽。」
「修剪野獸?」艾莉絲重複這個比喻。
「每個人的替身動物——或者按我的說法,情感輪廓——都是野生的。」瑪拉啜了一口奶茶,「牠們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習性,自己的生存策略。焦慮的動物會不斷巡邏領地,悲傷的動物會躲藏,憤怒的動物會咆哮。這不是病態,這是生態。健康的心理生態應該有多樣性。」
她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個厚重的相簿,翻開其中一頁。照片裡是八十年代的東倫敦街景,一群孩子在廢棄停車場踢足球。
「我是在這裡長大的,白教堂區。」瑪拉指著照片,「那時這裡窮,但充滿生命力。每個人的『動物』都強烈而獨特:我母親的是一頭勤懇的牛,我父親的是一隻驕傲的公雞,街角店主的是一隻狡猾的狐狸。後來城市開始『更新』,高樓起來了,連鎖店進來了,人們開始變得相似——焦慮都變成同樣的倉鼠,野心都變成同樣的獵鷹。」
「您認為這是城市發展的自然結果?」
「部分是。」瑪拉說,「但妳描述的這種技術,是加速器。它不是在順應變化,而是在強制統一。用信號、用調制、用那個該死的手環,把所有人都變成同樣的……機器部件。」
她的非洲象替身發出一聲低沉的、次聲波般的嗡鳴,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在震動。
「我需要您的幫助,瑪拉女士。」艾莉絲向前傾身,「我有數據,有觀察記錄,但我不了解這個生態系統的全貌。我不知道這些『動物』如何互動,城市級的影響如何傳播,以及最關鍵的——該如何抵抗。」
瑪拉審視了她很久。「為什麼是妳?為什麼不是報警,不是找政府,不是找更大的機構?」
艾莉絲想起這個問題。里奧也問過類似的話。
「因為我是少數能直接看見的人。」她說,「而且我的兔子——我的動物——也開始被影響。這不再只是幫助別人,這是自我保護。」
「誠實的回答。」瑪拉點點頭,「但還不夠。妳需要一個更好的理由。」
「什麼理由?」
瑪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對著收容所的庭院,孩子們正在志工帶領下與動物互動。「看看這裡。這些孩子來自十幾個國家,說七種語言。他們的父母是清潔工、司機、廚師、建築工人——這座城市的根基。如果共生體的網絡擴張到這裡,如果他們開始『優化』這些社區,會發生什麼?」
她轉過身,目光灼灼:「他們會失去文化,失去語言,失去那些讓社區有韌性的獨特記憶。他們會變成高效、順從、情緒平穩的勞動力,然後被丟進更廉價的工作裡。這不只是個人自由問題,這是文化滅絕問題。」
艾莉絲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她的患者都是中產專業人士,她關注的是個人心理完整性。但瑪拉看到的是整個社群、整個文化生態的存續。
「您認為他們會擴張到工人階級社區?」
「所有控制技術最終都會向下擴散。」瑪拉說,「首先是精英,因為他們自願且能支付費用。然後是中產,因為他們追求效率。最後是底層,因為這會成為『社會福利』的一部分——免費的壓力管理,免費的情緒穩定,免費的順從訓練。」
她走回桌邊,打開抽屜,取出一份文件。「三個月前,市政廳發布了一份招標書:『高壓力職業心理健康支持試點計劃』。目標群體:醫護人員、教師、社會工作者、公共交通員工。中標者:共生體科技的子公司。」
艾莉絲翻開文件。裡面詳細規劃了在醫院、學校、地鐵站設立「減壓亭」,提供免費的健康監測和「神經調節干預」。
「他們已經開始了。」她低聲說。
「而我們的社區是下一個目標。」瑪拉說,「這裡的居民做著高壓力、低報酬的工作,有充分的『理由』接受免費幫助。一旦他們戴上手環,一旦他們的動物被修剪、被統一……」
她沒有說完,但艾莉絲明白了後果。
「我能做什麼?」
瑪拉重新坐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首先,妳需要學習與自己的動物溝通。不是只是觀察牠,而是與牠對話,理解牠的需要,聆聽牠的警告。妳的兔子是觀察者,但現在牠開始改變——這是因為妳的內心在改變,還是因為外部影響?妳必須分辨。」
「怎麼做?」
「閉上眼睛。」瑪拉說,「但保持妳的『第二視覺』開啟。不要看外在世界,看內在。找妳的兔子。」
艾莉絲照做了。她閉上眼睛,讓感知向內轉。這很奇怪,就像試圖用眼睛看自己的大腦。一開始只有黑暗和雜亂的思緒,但漸漸地,她找到了那團白色的存在。
兔子蹲在意識的角落,耳朵豎起,鼻子抽動。牠的皮毛下,銀色的脈絡依然可見,像血管一樣微微發光。
「現在,不要對牠說話,而是邀請牠對妳說話。」瑪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溫柔而堅定,「動物不用語言,牠們用意象、用感覺、用本能。敞開接收。」
艾莉絲嘗試放鬆自己的心理防線,那些她多年來建立的、區分「現實感知」和「想像投射」的邊界。她讓自己變得柔軟、可滲透。
第一個傳來的不是影像,而是感覺:一種尖銳的警覺感,像有東西在暗中觀察。然後是方向——不是空間方向,而是某種更抽象的方向感:朝向金融城,朝向那些銀色信號的源頭。
接著是意象碎片:閃爍的數據流、重複的波形、無數人腦的螢光掃描圖重疊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脈動的集體意識網絡。而在這個網絡的中心,有一個空洞,一個吸納一切的漩渦。
兔子在害怕那個漩渦。但同時,牠也在憤怒——一種深沉、古老、野性的憤怒,對任何試圖馴化、修剪、統一的企圖的憤怒。
艾莉絲睜開眼睛,大口喘氣。她的額頭滿是冷汗。
「牠……牠在警告我,也在催促我行動。」她說,聲音顫抖。
瑪拉遞給她一張紙巾。「很好。妳聽到了。大多數人一輩子都聽不到自己動物的聲音,他們以為那些焦慮、衝動、直覺只是『雜訊』。但那是靈魂的語言。」
「靈魂?」艾莉絲擦拭額頭,「我是科學家,我不確定……」
「用妳喜歡的詞彙:潛意識、本能、情感智慧。」瑪拉微笑,「重要的是妳開始聆聽了。現在,第二課:集體獸群。」
她帶領艾莉絲回到庭院,走到中央的一小塊空地。幾個孩子正在不遠處與貓玩耍,一位老人坐在長椅上打盹,兩個志工在清理圍欄。
「開啟妳的視覺,但這次不要聚焦個體。讓視線散焦,看整體的能量場。」
艾莉絲照做。她看見孩子們明亮的、跳動的能量場,貓咪們慵懶的波動,老人平和而緩慢的節奏。這些能量場各自獨立,但又以微妙的方式相互作用:孩子的歡樂會讓貓咪放鬆,老人的平靜會讓周圍的波動緩和下來。
「每個人的動物都不是孤島。」瑪拉輕聲說,「牠們在不斷互動,交換能量,形成一個複雜的生態系統。在健康的社區裡,這種互動是滋養性的:勇敢的動物會激勵膽小的,平靜的動物會安撫焦慮的,智慧的動物會引導衝動的。」
她的非洲象緩步走到庭院中央。當象足觸地時,一圈柔和的能量漣漪擴散開來,觸及每個生物。孩子們的能量場變得稍微穩定,貓咪們更加放鬆,老人的呼吸更深沉。
「這就是獸群。」瑪拉說,「不是控制,不是統一,而是和諧的多樣性。每個動物保持獨特,但共同創造一個更大的平衡。」
艾莉絲突然理解了理查德·吳的銀章魚的恐怖之處。那不是一個動物的自然形態,而是一個破壞生態平衡的入侵物種。當牠出現時,牠不會與其他動物互動,而是試圖將牠們同化為自己的模樣。
「共生體的網絡,是在創造一個人工獸群。」她喃喃道,「一個強制同步、消除多樣性、只有單一節奏的獸群。」
「正是。」瑪拉點頭,「但人工獸群是脆弱的。它依賴外部信號,像提線木偶。而自然獸群是自發的、有韌性的、能適應變化的。」
她指向庭院裡真實的動物:「如果我把所有動物都變成同一品種的狗,牠們看起來整齊,但一旦疾病來襲,整個群體會同時倒下。而現在這樣——有貓、狗、雞、羊——每種動物有不同的弱點和強項,整體就能生存下去。」
艾莉絲想起溫特教授的話:控制者往往真心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塞巴斯蒂安·格雷也許真的認為他在消除痛苦、提升效率,但他不理解生態系統的智慧。
「所以抵抗的方法,」她慢慢說,「不是摧毀他們的網絡,而是培育多樣性?保護那些還沒有被同化的動物,讓自然獸群強大到足以抵抗人工獸群的入侵?」
瑪拉露出讚許的表情。「妳學得很快。但這不夠。妳還需要找到其他像妳一樣的人——那些能看見、能聽見、能感覺的人。我們是這個生態系統的守護者,但我們太分散、太孤獨了。」
「還有其他人?」
「倫敦有八百萬人,艾莉絲。妳真的認為只有我們兩個?」瑪拉走回辦公室,從一個上鎖的檔案櫃裡取出一個筆記本,「過去三十年,我記錄了四十七個有類似能力的人。有些只能模糊感覺,有些像妳一樣能清晰看見。有些人的能力與創傷有關,有些是天生如此。」
她翻開筆記本,裡面是手寫的記錄,有些頁面已經泛黃。「但大多數人都隱藏著。他們害怕被當成瘋子,或者害怕這種能力帶來的負擔。有些人試圖『治癒』自己,用藥物壓制感知。有些人逃到鄉下,遠離人群密集的地方。」
艾莉絲看著那些名字和簡短描述:**賈馬爾,計程車司機,能感覺乘客的「氣味動物」**;**埃琳娜,退休圖書管理員,夢中看見鄰居的動物**;**陳先生(無關),中餐館老闆,通過食物味道感知情緒動物**……
「他們中有些人可能已經被共生體影響了。」艾莉絲說。
「很可能。」瑪拉合上筆記本,「但有些人可能還在抵抗。我們需要找到他們,建立一個網絡。一個真正的、有機的獸群。」
窗外天色漸暗。收容所裡的燈一盞盞亮起,志工們開始準備晚間的餵食和清理工作。
「妳今晚可以住這裡。」瑪拉說,「樓上有個空房間。在妳決定下一步之前,這裡是安全的。共生體的人不會來這個社區——至少現在還不會。」
「為什麼?」
「因為我們太『混亂』了。」瑪拉的笑容帶著苦澀的驕傲,「太多語言,太多文化,太多無法被簡單分類的情感模式。他們的算法在整齊的中產社區運作良好,但在這裡會遇到太多噪聲、太多變數。我們是他們最頭痛的數據集。」
艾莉絲接受了邀請。房間很小,但乾淨,有一扇小窗對著後巷。她放下背包,坐在床邊,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這是自從發現銀色章魚以來,她第一次感到相對安全。
晚餐是在收容所的公共廚房吃的。瑪拉、三個長期志工、兩個暫住的社區成員圍坐在大桌旁。食物是簡單的燉菜和米飯,但充滿香料和溫暖。對話是多語言的混雜:英語、孟加拉語、波蘭語的片段,夾雜著手勢和笑聲。
艾莉絲靜靜觀察。用「第二視覺」,她看見餐桌周圍環繞著一個豐富的能量場:瑪拉的大象穩定如山,一位年輕志工的能量像活潑的松鼠,一位老年社區成員的能量像耐心的烏龜。這些能量相互交織,形成一個溫暖、包容的整體。
這才是健康的獸群,她想。不是消除差異,而是擁抱差異。
晚餐後,瑪拉帶她到屋頂。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東倫敦的屋頂線,遠處金融城的摩天大樓像發光的方尖碑聳立在地平線上。
「看那裡。」瑪拉指向金融城的方向,「他們的光是冷的、整齊的、可預測的。而這裡——」她環顧周圍的社區,家家戶戶窗戶透出不同色溫的燈光,電視螢幕的藍光,蠟燭的暖光,「這裡的光是混亂的、溫暖的、活著的。」
艾莉絲看見的不僅是物理的光。在她的「第二視覺」中,金融城方向確實有一股冰冷的、銀色的能量流,像人造極光般在建築物間流淌。而周圍的社區,能量是多彩的、波動的、不斷變化的。
「他們會來的,對嗎?」她輕聲問,「總有一天,他們會找到方法處理『噪聲』,然後擴張到這裡。」
「是的。」瑪拉承認,「但到那時,我們需要準備好。我們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自然獸群,能夠吸收衝擊、適應變化、保持多樣性。而這,從找到其他守護者開始。」
她遞給艾莉絲一張紙,上面手寫著三個名字和地址。「這是我最確定的三位。他們的能力強,而且還在積極使用。去找他們,告訴他們瑪拉派妳來的。聽他們的故事,學習他們的視角。」
艾莉絲接過名單。第一個名字是**伊芙琳·克勞馥**,地址在漢普斯特德。註記寫著:「退休藝術治療師,能通過藝術作品看見創作者的動物。」
第二個是**拉吉夫·沙瑪**,地址在南all。「藥劑師,能通過藥物反應感知患者的動物狀態。」
第三個是**以利亞·約翰遜**,地址在佩克漢。「前軍人,創傷後發展出清晰的動物視覺,目前從事社區青年工作。」
「從伊芙琳開始。」瑪拉建議,「她年紀最大,經驗最豐富,而且她的能力最接近妳的——都是視覺型的。」
艾莉絲點點頭,將名單小心收好。夜晚的空氣變涼,她打了個寒顫。
「還有一件事。」瑪拉轉向她,表情嚴肅,「妳的兔子。牠的變化不僅是外部影響的結果,也是妳內在變化的反映。妳正在從觀察者變成參與者,從局外人變成守護者。牠感應到了,所以牠也在改變——長出牙齒,準備戰鬥。」
「但我從沒想過要戰鬥。」艾莉絲說,「我只是想理解,想幫助。」
「有時理解就是一種戰鬥。」瑪拉說,「有時幫助就是一種反抗。妳已經選擇了立場,艾莉絲。現在妳需要接受這個選擇帶來的所有後果——包括妳的動物變得凶猛,包括妳自己變得脆弱。」
她們在屋頂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城市的兩極:一邊是冰冷的、高效的、統一的未來;一邊是混亂的、溫暖的、多樣的現在。
艾莉絲感到她的兔子在意識中移動。牠不再蜷縮在角落,而是站在前線,耳朵豎直,眼睛警覺。銀色的脈絡依然可見,但現在艾莉絲明白了——那不是感染的標誌,而是適應的標誌。她的動物在進化,學習在一個被信號污染的世界中生存。
「明天我去找伊芙琳。」她說。
「帶上這個。」瑪拉遞給她一個小小的布包,裡面裝著乾燥的草本植物,「薰衣草和鼠尾草,能幫助穩定妳的能量場。如果妳感到被外部信號干擾,聞一聞它。」
艾莉絲接過布包,聞到一股清新、接地氣的香氣。奇怪的是,她立刻感覺頭腦清晰了一些,那些遙遠的、嗡嗡的共振聲後退了。
「謝謝您,瑪拉女士。」
「叫我瑪拉。」女人微笑,「我們現在是同一個獸群的成員了。大象和兔子——奇怪的組合,但自然充滿奇怪的組合。」
那天晚上,艾莉絲在收容所的房間裡睡得很深。她夢見一片巨大的草原,上面有無數動物在自由奔跑:大象、兔子、蜜獾、烏龜、鳥、狐狸、鹿……每隻都獨特,每隻都不可或缺。而在草原的邊緣,一片銀色的潮水正在上漲,試圖淹沒一切。但動物們沒有逃跑,而是站在一起,形成一道活生生的堤防。
她醒來時天剛亮,窗外傳來第一班公車的聲音和鳥鳴。她的兔子蹲在床尾,在晨光中,牠的皮毛閃爍著健康的白色光澤,銀色的脈絡依然存在,但現在看起來像是某種保護性的盔甲紋路,而不是感染的徵兆。
艾莉絲撫摸著那個草本布包,做了決定。她將去找伊芙琳,然後拉吉夫,然後以利亞。她將建立網絡,學習集體獸群的智慧,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衝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