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格雷走上舞台的姿態不像一位科學家,更像一位佈道者。
他五十歲左右,身材瘦削,穿著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沒有領帶,襯衫領口敞開一粒鈕扣。銀髮向後梳得整齊,露出寬闊但佈滿細紋的額頭。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在舞台燈光下近乎透明,眼神中有種奇異的平靜——不是禪修者的平靜,而是手術燈下、一切變數都已排除的那種精確的平靜。
「歡迎各位。」他的聲音透過音響系統傳遍會場,音質清晰得過分,每個音節都像精心打磨過,「今天我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展示一項新技術,而是為了見證一個新時代的黎明。」
艾莉絲感到背脊一陣寒意。不是因為話語本身,而是因為塞巴斯蒂安身後的替身動物。
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存在。
它不是章魚,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動物形態。更像是一團純粹的銀色光體,由無數細小光點構成,這些光點不斷流動、重組,時而形成類似神經元的結構,時而化作網狀,時而收縮成一個緻密的光球。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卻有著令人不安的智能感——像是在觀察、計算、調整。
更奇怪的是,當塞巴斯蒂安說話時,那銀色光體會微微脈動,與他的語調節奏完全同步。而會場中所有銀章魚替身,也都以相同的節奏脈動著,形成一個龐大的、無聲的合唱。
「人類進化到現在,」塞巴斯蒂安繼續說,雙手自然地放在講台兩側,「創造了不可思議的文明。但我們的大腦,這個意識的載體,卻依然運行著石器時代的軟體。恐懼、焦慮、嫉妒、衝動——這些曾經幫助我們祖先生存的情緒反應,在今天已成為阻礙。它們導致決策失誤、人際衝突、效率低下,以及無盡的心理痛苦。」
他身後的螢幕亮起,展示出一系列圖表和數據。「過去五年,我們的團隊在神經科學最前沿工作,提出了一個簡單的問題:如果我們能更新這套軟體呢?不是壓制情緒,而是優化它?不是消除痛苦,而是消除不必要的痛苦?」
艾莉絲的手環突然震動起來——不是里奧給的增強手環,而是她自己的設備,正在記錄會場的環境信號。她悄悄低頭查看:信號強度正在穩步上升,頻率複雜度遠超她在患者身上記錄到的水平。塞巴斯蒂安在說話的同時,會場中的信號網絡正在全功率運行。
「第一階段的成果,各位已經有所了解。」塞巴斯蒂安切換到下一張投影片,上面是金融城的一些測試數據,「在控制環境中,我們的技術幫助專業人士提升了平均40%的工作效能,同時將壓力相關症狀降低了65%。」
觀眾席響起禮貌的掌聲。艾莉絲觀察那些鼓掌的人:他們大多有明顯的章魚替身,動作整齊劃一。
「但今天,」塞巴斯蒂安提高音調,「我們要展示的是下一階段:群體和諧。」
燈光轉暗,舞台中央升起一個圓形平台,上面站著十個人。他們穿著普通的上班族服裝,年齡、性別、族裔各異,手腕上都戴著最新型的共生體手環。
「這些志願者來自不同公司、不同背景,」塞巴斯蒂安介紹,「他們在三天前第一次見面。現在,他們將演示如何在完全陌生的狀態下,達成高度協調的群體決策。」
演示開始。平台上的十個人被賦予一個複雜的物流優化問題:在虛擬城市中協調五十輛配送車的路線,目標是最小化總行駛距離和延遲時間。問題難度相當於專業物流公司團隊需要數小時才能解決的水平。
但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十個人幾乎沒有說話。他們圍繞著中央的全息地圖,手指在空中劃動,調整路線。動作流暢得像是同一個人在操作十個分身。僅僅八分鐘後,問題解決,方案效率比標準算法優化15%。
觀眾席傳來驚嘆聲。艾莉絲的「第二視覺」卻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那十個人的替身動物,全部是銀色章魚。不是理查德·吳那種完全體,而是更小、更簡化的版本,像是標準化生產的製品。十隻章魚的觸手在空中交織,形成一個複雜的網絡,而這個網絡的中心,連接著塞巴斯蒂安身後那團銀色光體。
他們不是通過語言或邏輯在協調,而是通過潛意識層面的直接連接。章魚網絡就是他們的神經接口。
「這只是開始,」塞巴斯蒂安說,聲音裡有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狂熱,「想像一下,如果整個團隊、整個組織、甚至整個城市,都能以這種和諧程度運作。衝突將成為歷史,誤解將消失,集體智慧將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艾莉絲感到一陣噁心。這不是和諧,這是同步。不是集體智慧,而是群體思維。那些章魚網絡中,沒有任何一個體表現出獨創性或不同意見。他們是完美運轉的零件,但不再是完整的人。
她的手環再次震動:里奧的信號。一個簡單的訊息:「準備播種。倒數三分鐘。」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集中精神。她喚醒記憶中那些多樣的動物意象:瑪拉收容所裡真實動物的能量,街頭行人鮮活的替身,患者們在被影響前的獨特形態。她讓這些意象在腦海中流轉,形成一股溫暖、複雜、充滿生命力的能量流。
她的兔子在意識中央睜開眼睛。這一次,牠沒有表現出攻擊性,而是變得異常沉靜,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銀色的脈絡在牠皮毛下發光,但現在這光芒是溫暖的乳白色,而不是冰冷的銀色。
舞台上的演示進入第二階段。塞巴斯蒂安邀請觀眾參與一個「簡單的群體感知遊戲」。會場燈光調暗,每人座位上升起一個小型觸控屏。
「請各位放鬆,跟隨指引,」塞巴斯蒂安的聲音變得柔和,帶著催眠般的韻律,「我們將體驗短暫的意識連接。」
艾莉絲感到外部的調製信號驟然增強。即使有增強手環的保護,她也感到壓力像潮水般湧來。周圍觀眾的呼吸節奏開始同步,章魚替身們的脈動變得更加一致。
「就是現在!」里奧的聲音從隱形耳機傳來。
艾莉絲猛地睜開眼,將所有積蓄的多樣性意象通過兔子意象轉化成一道清晰的意圖:「喚醒!多樣!自由!」
她不知道這是否有效,但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了變化。
會場中央,那些章魚替身的網絡出現了一絲紊亂。不是斷裂,而是某種「雜質」的滲入。一隻章魚的觸手突然蜷曲,像是恢復了某種記憶性的動作;另一隻的表面閃過羽毛的紋理;第三隻的顏色短暫變深,像是染上了泥土的色澤。
同時,少數幾個還沒有被完全同化的觀眾,他們的替身動物突然變得活躍:一隻焦慮的獵豹開始踱步,一隻憂鬱的鯨魚發出無聲的鳴叫,一隻憤怒的公牛刨著地板。
塞巴斯蒂安停了下來。他轉頭看向觀眾席,那雙淺藍色的眼睛掃過人群,精確得像是紅外線掃描。艾莉絲立刻低下頭,但已經太遲了。
她感覺到了視線——不是塞巴斯蒂安的物理視線,而是他身後那團銀色光體的感知。它「看見」了她。不是看見她的身體,而是看見她周圍那異常的能量場,看見她兔子替身那乳白色的光暈。
「有趣的干擾。」塞巴斯蒂安輕聲說,聲音依然平靜,但艾莉絲聽出了一絲冰冷的興趣,「看來我們的系統還在進化過程中,需要處理一些……自然變異。」
他繼續演示,但接下來的環節明顯加快了節奏。艾莉絲知道,他們被發現了。
展示會在四點整結束。觀眾開始離場,大多數人表情恍惚,像是從一場深刻的冥想中醒來。艾莉絲混在人群中往外走,盡量保持低調。
她剛走出會議中心大門,手機震動。里奧的訊息:「我被盯上了。分開走,老地方見。小心身後。」
艾莉絲回頭瞥了一眼。會場出口處,兩個穿著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掃視人群,他們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鐘,然後移開。太刻意了。
她快步走向地鐵站,選擇了銀行站——那是金融城最深、最複雜的車站之一,有十多條通道和數個出口。週二下午四點半,站內擠滿了下班高峰前的早期通勤者。
艾莉絲穿過人群,盡量走在有監視鏡頭的區域。她的心跳加速,但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兔子在意識中保持警戒,耳朵轉動,感應著周圍的能量場。
她感覺到異常:有三個能量信號在不遠處跟隨著她,保持著穩定的距離。不是章魚的那種冰冷同步,而是某種更粗糙、更暴力的東西——像是被強行驅趕的動物,充滿困惑和攻擊性。
地鐵隧道深處傳來列車進站的轟鳴。艾莉絲加快腳步,走向中央線的西行月台。月台上人群密集,她擠到靠近車尾的位置,那裡通常人較少。
列車進站,車門打開。艾莉絲最後一刻改變主意,沒有上車,而是快速轉身走向對面的東行月台。這是一個經典的反跟蹤技巧。
但當她走到通道中段時,那三個能量信號突然加速。
他們從三個方向圍了過來。
艾莉絲現在看清了他們:三個男人,穿著普通的夾克和牛仔褲,外表毫不起眼。但他們的替身動物讓她倒吸一口冷氣。
那不是章魚,也不是任何自然的動物形態。那是某種扭曲的、痛苦的東西:一團不斷變形的肉塊,表面覆蓋著銀色的斑塊,像是拙劣的拼貼。這些「動物」沒有眼睛,只有不斷開合的口器,發出無聲的尖叫。而三個男人本身,眼神空洞,嘴角有細微的抽搐,像是夢遊者被強行喚醒執行指令。
被遠程操控的傀儡。共生體用更粗暴的方式控制的人,不是為了效率,而是為了執行這種骯髒工作。
通道前後都被堵住。艾莉絲後退,背靠瓷磚牆壁。周圍的行人匆匆走過,沒有人注意到異常——或者說,他們的潛意識感覺到危險,自動避開了這個區域。
「跟我們走,陳醫生。」其中一個男人開口,聲音平板,像是朗讀字幕,「格雷博士想和您談談。」
「如果我拒絕呢?」
男人沒有回答。三個扭曲的替身動物同時撲了過來。
艾莉絲本能地閉上眼,但「第二視覺」反而變得更清晰。她看見那些肉塊伸出銀色的觸鬚,試圖纏繞她的能量場,試圖接觸她的兔子。那不是攻擊肉體,而是攻擊意識本身。
兔子動了。
不是逃跑,而是迎擊。
艾莉絲從未主動控制過她的替身動物。牠總是自主行動,像是獨立的生命。但此刻,當那些扭曲的肉塊撲來時,一種古老的本能在她體內甦醒。
那不是思考,不是決策,而是純粹的生存衝動。
她的兔子躍出意識的邊界,進入現實與潛意識之間的戰場。在「第二視覺」的層面,艾莉絲看見牠的形態開始改變。
白色的皮毛膨脹、重組。耳朵變短變厚,成為頭部的一部分。後腿肌肉暴漲,骨骼擴展。前肢伸長,末端伸出不是爪子,而是某種更古老、更致命的東西。
牙齒。犬齒延伸,變得鋒利。
眼睛的顏色從溫和的褐色燃燒成琥珀金,瞳孔收縮成垂直的狹縫。
兔子不再存在。
站在那裡的,是一匹狼。
純白色的狼,體型比自然界的狼更大,肌肉線條流暢如雕塑。牠的銀色脈絡現在顯現在皮毛表面,像是某種遠古的圖騰紋路。而牠的眼睛——那雙琥珀金色的眼睛——充滿了智能、憤怒,以及保護領地的絕對意志。
白狼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能量層面的衝擊波擴散開來,通道的瓷磚牆壁出現細微的裂紋,頭頂的燈管閃爍。
三個扭曲的肉塊替身僵住了。它們本能的恐懼——被捕食者的恐懼——壓倒了遠程控制指令。它們退縮,顫抖,表面的銀色斑塊開始剝落。
那三個男人同時抱住頭,發出痛苦的呻吟。他們眼中的空洞被劇痛取代,像是從長久的噩夢中猛然驚醒。
「什麼……我在哪裡?」其中一個人喃喃道,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第一次見到它們。
白狼沒有追擊。牠站在艾莉絲身前,微微低頭,保持警戒姿勢。牠的氣息溫暖而野性,充滿生命力的脈動在能量場中迴盪。
遠處傳來腳步聲。更多的灰色制服正在趕來。
艾莉絲知道不能停留。她轉身跑向最近的出口樓梯,白狼在她身側奔跑,既是守護者也是同伴。她的意識與牠的意識部分重疊,她感應到牠的感知:透過氣味追蹤能量痕跡,透過細微震動察覺遠處動向,透過直覺預測威脅軌跡。
這不是人類的感知方式。這是掠食者的感知方式。
她衝出地鐵站,來到街道上。黃昏降臨,金融城的玻璃幕牆反射著金色的夕陽。白狼在她身邊,但普通人看不見牠——牠只存在於「第二視覺」的層面。偶爾有敏感的路人會突然打個寒顫,或是莫名地看向她的方向,但他們不明白為什麼。
艾莉絲跑過兩個街區,拐進一條小巷。她的手機震動,是里奧。
「妳在哪?我看到了能量波動,很強烈——」
「我被襲擊了。」艾莉絲喘著氣,背靠磚牆,「在地鐵站。三個被操控的人。」
「受傷了嗎?」
「沒有。但是里奧……我的兔子變了。牠現在是一匹狼。白色的狼。」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蜜獾感覺到了。牠在興奮,像是見到了同類。妳現在安全嗎?」
「暫時。但他們知道我長相,知道我的能力。診所不能回去了,公寓也不行。」
「來我這裡,但不要直接來。我們需要清除可能被追蹤的電子痕跡。聽好:去利物浦街車站,存物櫃區,編號B-47,密碼是妳診所電話的倒數。裡面有一次性手機和現金。用那支手機打裡面存的唯一號碼。」
「然後呢?」
「然後我們會安排一個安全屋。瑪拉也在幫忙,她聯繫了一些人。」里奧的聲音變得嚴肅,「艾莉絲,妳的異變……這是大事。據我所知,沒有人的替身動物會發生這種根本性轉變,除非經歷重大的創傷或身份重構。妳感覺怎麼樣?」
艾莉絲看著身旁的白狼。牠正仰頭嗅著空氣,耳朵轉動監聽四周。她的感覺很奇怪:恐懼依然存在,但被一種奇異的清晰感覆蓋。像是迷霧散去,世界變得更加鮮明、更加真實。
「我感覺……更像我自己了。」她說,「但也更不像人類了。」
「這就是覺醒的代價。」里奧說,「快行動。蜜獾說追蹤者正在擴大搜索網。」
電話掛斷。艾莉絲深吸一口氣,從小巷另一端走出,混入人群。白狼跟隨在她身側,普通人無意識地為她讓出空間——不是看到狼,而是感覺到某種不容侵犯的氣場。
去利物浦街車站的路上,艾莉絲不斷思考發生的一切。兔子的異變不是隨機事件,而是長期壓力的結果:觀察了太多痛苦,承受了太多秘密,現在終於越過了某個閾值。觀察者成為了參與者,溫順者長出了牙齒。
但狼不僅僅是攻擊性的象徵。在許多古老文化中,狼是導師,是族群守護者,是荒野與文明邊界的巡邏者。牠們有嚴密的社會結構,有強烈的領地意識,有對族群無條件的忠誠。
她的兔子從來不是軟弱的。牠只是選擇了觀察而非介入。但當介入成為必要時,牠擁有轉變的能力。
利物浦街車站是倫敦最繁忙的交通樞紐之一。艾莉絲找到存物櫃區,輸入密碼。櫃門彈開,裡面有一個小背包:兩支未拆封的廉價手機、一疊現金、一本假護照(照片是她的,但名字不同)、還有一張手寫字條。
字條上是瑪拉的筆跡:「大象記得所有孩子的氣味。妳現在是我們的孩子之一。按照指示做,我們會找到妳。」
艾莉絲換了手機,把舊手機的SIM卡折斷丟進垃圾桶。她用新手機撥打裡面唯一存儲的號碼。
「請說出今天的密碼。」一個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說。
艾莉絲查看手機背面,貼著一張便利貼:「蜜獾從不屈服」。
她說出密碼。
「好的。現在去主教門街112號,一家叫做『織布工之臂』的酒吧。去女廁所,最裡面的隔間,水箱後面有鑰匙。鑰匙開對面建築3B房間。不要和任何人說話,不要停留超過五分鐘。明白嗎?」
「明白。」
「我們會監視周圍。如果安全,會有人來接觸妳。如果不安全,房間裡有逃生路線圖。祝好運。」
電話掛斷。艾莉絲背起背包,白狼緊隨其後。牠現在不僅是守護者,更像是嚮導——當她猶豫方向時,牠會微微偏頭示意正確的路。
「織布工之臂」是一家老舊的酒吧,木質結構已經發黑,窗戶霧蒙蒙的。艾莉絲按照指示拿到鑰匙,打開對面公寓樓3B的房間。
房間很小,只有基本家具,但乾淨。窗戶對著防火梯,逃生路線清晰。艾莉絲鎖好門,終於允許自己放鬆下來。
白狼在房間中央趴下,但仍然保持警戒。艾莉絲坐在床邊,看著牠。
「你到底是什麼?」她輕聲問,不確定是在問狼還是在問自己。
狼轉過頭,琥珀金色的眼睛看著她。沒有語言,但意象傳來:守護、領地、族群、狩獵。以及一個核心的、不可動搖的事實:**我即是你。你即是我。我們從未分離。**
艾莉絲閉上眼,感到淚水湧出。不是悲傷,而是某種釋放。她接受了這個新的現實:她不是被動的觀察者,她是守護者。她的動物不是溫順的寵物,它是荒野的一部分。
窗外的倫敦漸入夜晚。金融城的燈光亮起,銀色的信號網絡在能量層面隱約可見。但現在,艾莉絲看到的不僅是威脅,也是戰場。
她有了新的眼睛,新的牙齒。
狩獵開始了——但這一次,獵人與獵物的角色正在重新定義。
幾小時後,敲門聲響起。三長兩短,約定的信號。
艾莉絲透過貓眼看出去,是里奧,還有瑪拉。她開門讓他們進來。
瑪拉一進門就盯著白狼,然後點頭。「果然。大象早就感覺到妳內心的改變,兔子只是外表。」
「妳知道這會發生?」艾莉絲問。
「我知道所有動物都有潛在的多重形態。」瑪拉說,「環境壓力會喚醒不同的層面。妳的兔子一直擁有狼的潛質,只是以前的倫敦不需要狼。現在需要了。」
里奧放下一個裝備袋。「我帶來了更多設備。還有一個消息:共生體加快了時間表。市政廳的聽證會提前到明天上午。他們想趁熱打鐵,利用今天展示會的『成功』推動提案通過。」
「我們能阻止嗎?」艾莉絲問。
「現在有了妳的狼,也許可以。」里奧看著白狼,眼神中有技術人員的狂熱,「我能檢測到牠的能量特徵,強度是普通替身動物的十倍以上。如果我們能將這種能量轉化成某種信號干擾——」
「不。」瑪拉打斷他,「這不是武器,這是存在。艾莉絲需要學習與狼共存,而不是利用牠。」
白狼站起來,走到房間中央。牠看看里奧,看看瑪拉,最後看向艾莉絲。
意象再次傳來:**族群、合作、不同的技能、共同的目標。蜜獾切割,大象穩定,狼保護。我們是獸群。**
艾莉絲理解了。「我們不直接對抗系統。我們建立對抗性的生態。播種多樣性,喚醒被壓抑的個體,讓自然獸群壯大到人工獸群無法吞沒的程度。」
瑪拉微笑。「妳學得很快。」
里奧思考了一下。「所以不是攻擊中樞,而是感染邊緣。在他們的網絡中植入『抗體』,讓系統自我混亂。」
「從哪裡開始?」艾莉絲問。
「從聽證會開始。」瑪拉說,「明天,市政廳會充滿支持提案的人。但也會有旁聽的公眾。我們需要在那裡,喚醒那些還能被喚醒的人。」
「但我們怎麼進去?他們現在肯定在找我。」
里奧打開裝備袋,拿出幾個小裝置。「偽裝信號發射器。戴在身上,可以暫時混淆面部識別系統。還有這個——」他拿出三個徽章,「市政廳清潔工的通行證。真正的清潔工明天會『突然生病』,我們頂替進去。」
艾莉絲拿起徽章,感到命運的荒謬:她,一位專業心理醫生,現在要偽裝成清潔工潛入市政廳,為了阻止一場意識控制的合法化。
白狼走到她身邊,身體輕輕觸碰她的腿。溫暖、堅實、真實。
「我們會贏嗎?」她輕聲問。
瑪拉把手放在她肩上。「不是贏不贏的問題。是生存、是抵抗、是保持真實的問題。只要還有人拒絕被修剪、被同步、被馴化,獸群就還活著。」
窗外,倫敦的夜晚深了。金融城的銀色光流依然在能量層面閃爍,但現在,在城市的不同角落,其他光點開始回應:瑪拉的大象在東倫敦散發穩定的脈衝,里奧的蜜獾在南區發出切割性的信號,而艾莉絲的白狼在這裡,發出守護者的宣言。
獸群正在集結。
狩獵開始了——但這次,獵物是自由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