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卡特住在倫敦南區一條不起眼的街道上,一棟維多利亞式排屋改建的分租公寓頂層。艾莉絲按照地址找到時,是週二下午三點。天氣陰沉,空氣中有雨前的金屬味。
她按下門鈴,對講機裡立刻傳來里奧的聲音,比三天前在診所時更緊張:「誰?」
「艾莉絲·陳。你說過我可以來。」
「看妳左上方,牆角有個黑色小圓點。對它眨兩下眼。」
艾莉絲抬頭,果然發現一個偽裝成灰泥剝落痕跡的微型鏡頭。她眨了眼。幾秒鐘後,門鎖發出連續的電子聲:嗶-嗶-嗶-嗶,然後是機械鎖扣彈開的聲音。四道鎖。
「快進來,直接上三樓,別在樓梯間停留。」里奧的聲音從對講機和艾莉絲手機同時響起——他不知何時已經黑進了她的通訊線路。
公寓內部出乎意料地整潔。三樓整個樓層被打通成一個開放空間,牆壁覆蓋著隔音材料,天花板佈滿電線管槽和LED燈帶。房間被幾個書架自然分隔成不同區域:一邊是工作站,三台大螢幕顯示著滾動的數據流和代碼;一邊是生活區,沙發床鋪疊得整齊;另一邊則是某種實驗台,上面擺滿了電子元件、示波器和焊接工具。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每一面可用牆面上都貼滿了打印紙、照片、手繪圖表和便利貼,用彩色細線連接成一個龐大的網絡。中央是一張倫敦地圖,上面用紅點標註了艾莉絲熟悉的位置——共生體信號中繼站。
「妳來了。」里奧從工作站後站起來。他今天穿著一件印有「神經元不是二進位」字樣的T恤,眼睛下有深色的陰影,像是徹夜未眠。「抱歉這麼多安檢程序,但過去七十二小時發生了一些事。」
「什麼事?」
里奧沒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一條縫,向外觀察了十秒鐘,然後重新拉緊。「三天前,我離開妳診所後,就感覺被跟蹤了。不是傳統意義的跟蹤——沒有具體的人或車,但我的蜜獾會突然焦躁,面向某個方向低吼。」
艾莉絲開啟「第二視覺」。里奧的賽博蜜獾立刻出現在房間角落,正用機械前肢刨著地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蜜獾的皮毛是正常的深灰色,但金屬部件閃爍著藍色LED光,眼睛是兩顆紅色感測器。
「妳能看見牠,對吧?」里奧注意到她的視線方向,「牠是什麼樣子?」
「一隻蜜獾,但右前肢是機械的,眼睛發紅光,背部有某種……裝甲板?」
里奧點頭,走到實驗台前拿起一個平板電腦。「有趣。我自己只能感覺到牠的存在,偶爾在眼角看到影子。但根據我的腦波監測,當蜜獾『活躍』時,我的前額葉β波會增強,同時邊緣系統活動被抑制——和共生體手環的效果正好相反。」
他調出一份圖表,展示兩條曲線。「藍線是我設計手環時的標準調製信號。紅線是蜜獾活躍時我的腦波自發產生的反制頻率。妳看這裡,」他放大一個片段,「蜜獾的信號不是單純阻斷外部信號,而是用一種更複雜的干涉模式,像是……主動噪聲消除。」
艾莉絲仔細觀察圖表。確實,蜜獾產生的腦波模式與外部信號幾乎鏡像對稱,相位相差180度,形成破壞性干涉。
「這就是為什麼你沒有被完全控制?」她問。
「部分原因。」里奧放下平板,「但我認為根本原因是蜜獾的本質。你知道蜜獾在自然界中是什麼樣的動物嗎?」
「不是很了解。」
「牠們被金氏世界紀錄列為『世界上最無所畏懼的動物』。」里奧的眼神閃爍著某種驕傲,「體型不大,但敢攻擊比牠大十倍的對手。毒蛇咬不昏牠們,獅子有時也會避開。牠們的皮膚異常厚實,能抵抗蜂刺和獠牙。更重要的是——牠們極度獨立,幾乎從不群居。」
他指向牆上的一張蜜獾照片:「當我設計那個該死的調製電路時,我一直在讀關於蜜獾的資料。也許潛意識裡,我希望自己也有那種韌性。然後當我發現共生體的真相,決定反抗時……我的動物就變成了這樣。不是被動抵抗,而是主動對抗。」
蜜獾替身走到房間中央,抬起機械前肢,爪端伸出細小的電極,在空中劃出一串看不見的軌跡。艾莉絲的「第二視覺」捕捉到那些軌跡留下的能量殘影——一種破碎的、銳利的波型,與銀色信號的光滑流線形成鮮明對比。
「牠在幹什麼?」她問。
「練習。」里奧說,「我能感覺到牠在『切割』信號。不是屏蔽,而是切斷。當附近有強烈的共生體信號時,蜜獾會進入防禦狀態,我的頭腦會異常清醒,甚至有點……攻擊性。」
他走到工作站,在鍵盤上敲擊幾下。中央大螢幕顯示出一幅動態倫敦地圖,上面有數百個閃爍的銀點,以及少數幾個跳動的紅點。
「銀色是活躍的中繼站,紅色是我檢測到的『抵抗源』——也就是像我一樣,可能擁有對抗性動物的人。」里奧放大其中一個紅點區域,是漢普斯特德。「這裡有一個,信號特徵類似妳的兔子,但更……柔和?像是用柔軟的東西包裹住信號,而不是切割。」
艾莉絲想起瑪拉給的名單:伊芙琳·克勞馥,退休藝術治療師,住在漢普斯特德。
「我知道這個人。」她說,「是一位藝術治療師。她的能力可能不同。」
「還有一個在這裡。」里奧放大南岸區域,「信號很特別,像是某種化學過濾——把有害頻率轉化成無害的。」
拉吉夫·沙瑪,藥劑師。
「這裡。」里奧指向佩克漢,「這個最有趣。信號不是對抗,而是吸收。像黑洞一樣吞掉外部信號,但轉化成某種……憤怒的能量。強度很高,但不穩定。」
以利亞·約翰遜,前軍人。
艾莉絲感到一陣興奮。瑪拉的名單是準確的,而里奧的技術能定位到他們。這意味著建立網絡的可能性是真實的。
「但這不是我今天找你來的主要原因。」里奧的表情變得嚴肅,他切換螢幕,顯示出一份標註「最高機密」的文件掃描件。「昨晚我潛入了共生體的內部伺服器——不是他們對外的雲端,而是研發部門的本地網路。我找到了這個。」
文件標題是:「群體潛意識調製網絡 - 第一階段測試總結」。
艾莉絲快速瀏覽。文件詳細記錄了過去六個月在金融城進行的測試,數據與她的觀察吻合:決策一致性提升、情緒波動降低、工作效能提高。但最後幾頁的內容讓她血液變冷。
**「測試結果證實,通過精準的神經調製,可以在無意識層面建立穩定的群體共識場。個體差異被有效抑制,集體目標達成效率提升300%以上。副作用包括輕度記憶片段化與情感鈍化,但在可控範圍內。」**
**「建議進入第二階段測試:擴展應用場景。推薦目標包括:**
**1. 公共交通調度中心(提升協調效率)**
**2. 急診醫療團隊(降低決策猶豫)**
**3. 教育機構(增強注意力與服從性)**
**4. 執法部門(提升應變一致性)」**
文件末尾有簽名:**塞巴斯蒂安·格雷,博士,首席科學官**。日期是兩週前。
「他們不只是想控制金融城,」艾莉絲低聲說,「他們想控制整個城市的關鍵系統。」
「更糟。」里奧切換到下一份文件,「看這個。『倫敦神經網絡基礎建設提案』。」
這是一份提交給市議會的正式提案,計劃在未來三年內,在全市範圍內部署「公共心理健康支持網絡」,核心技術正是共生體的調製系統。提案中充滿了誘人的承諾:降低壓力相關疾病30%,提升公共服務效率25%,減少社會衝突20%。
「如果這個通過,」里奧說,「整個倫敦都會變成他們的實驗室。每個公車司機、每個護士、每個老師、每個警察,都會在不知不覺中被調製、被同步、被……馴化。」
房間陷入沉默。只有伺服器的風扇聲和遠處街道的模糊車聲。
「我們必須阻止這個提案。」艾莉絲說。
「已經晚了。」里奧苦笑,「我查了市議會日程,後天下午就有聽證會。提案被放在『快速通道』,支持者很多。共生體公關做得很好,他們有數據、有名人背書、有『公共利益』的大旗。」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銳利:「但我們有一個機會。聽證會前,共生體要在創新廣場會議中心辦一場技術展示會,邀請議員、記者和潛在合作方。那是他們展示成果、爭取支持的關鍵場合。」
「你想做什麼?」
「我想黑掉他們的展示。」里奧說,聲音裡混合著恐懼和興奮,「不是破壞,而是揭露。在他們展示『和諧高效』的群體同步時,插入真實數據——那些記憶空白、情感鈍化、動物變異的數據。讓所有人看到代價。」
艾莉絲思考這個計劃的風險。如果成功,可能阻止提案。如果失敗,他們會暴露,成為共生體的明確敵人。
「你覺得你的蜜獾能對抗他們的系統嗎?展示會現場肯定有強信號。」
「這就是我需要妳幫忙的地方。」里奧走到實驗台,拿起兩個看起來像普通運動手環的設備,但內部結構更複雜。「我改裝了這個。它能增強佩戴者自身的腦波,形成局部防護場。原理模仿蜜獾的反制信號,但需要一個『錨點』——一個穩定的、清晰的動物意象來引導。」
他遞給艾莉絲一個手環:「我需要妳在現場保持清晰的兔子意象。不是被動觀察,而是主動維持牠的存在。妳的穩定能幫助我維持蜜獾的對抗狀態。我們形成一個小型的、抵抗性的『獸群』。」
艾莉絲想起瑪拉的教導:自然獸群的互動能創造集體韌性。
「還有其他人嗎?」她問,「你地圖上的紅點,那些潛在的抵抗者?」
「我嘗試聯繫,但他們都很謹慎。」里奧說,「而且我們沒有時間了。展示會是明天下午兩點。如果我們等到聽證會後再做什麼,可能就太遲了。」
明天。時間緊迫得令人窒息。
「我有一個問題,」艾莉絲說,「如果我們的動物本質上是潛意識的顯現,那麼當我們用意識主動控制牠們時,會不會改變牠們的本質?我的兔子是觀察者,如果強迫牠對抗……」
「那就讓牠成為一個憤怒的觀察者。」里奧打斷她,「聽著,我知道這違背了妳的專業訓練。心理學家不該干涉,應該理解。但現在不是理解的時候,是阻止的時候。妳看到那些病例了,妳看到理查德·吳了。如果我們不做什麼,整個城市會變成無數個理查德·吳。」
他說得對。艾莉絲想起理查德取下手環時,那一閃而逝的真實人性——夢見海的困惑男人。然後戴上手環,變回高效空洞的決策機器。
「好。」她說,「我加入。但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不只是技術層面的。」
他們花了接下來四個小時制定計劃。里奧負責技術部分:入侵展示會的影音系統,準備揭露數據包,確保通訊不被干擾。艾莉絲負責心理部分:觀察現場人員的動物狀態,判斷最佳介入時機,以及在必要時提供臨床專業的解釋。
「展示會分三個部分,」里奧調出日程表,「首先是技術演示,展示手環如何『優化』個體表現。其次是群體同步展示,讓一組佩戴者演示『無縫協作』。最後是未來展望,也就是推銷全市網絡。」
「我們在哪個環節介入?」
「第二環節。」里奧說,「那是他們展示『和諧』的關鍵時刻。我會在那時切入真實數據,同時發送一段我錄製的證詞——幾個前員工和早期測試者的匿名訪談,講述副作用。」
「風險呢?」
「很多。」里奧坦率地說,「首先,他們可能有信號干擾措施,我的入侵可能失敗。其次,他們可能現場有安全人員,如果發現我們,我們可能會被『請出去』,或者更糟。第三,即使成功揭露,也不保證議員們會在意。效率提升的誘惑很大,而情感鈍化這種副作用,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優點。」
蜜獾替身此時走到艾莉絲腳邊,抬起頭,紅色感測器眼睛對準她。牠發出一串短促的、電子音般的低鳴,艾莉絲的「第二視覺」翻譯成意象:警告、陷阱、偽裝的獵人。
「你的蜜獾在警告什麼?」她問。
里奧閉上眼幾秒鐘,像是在傾聽。「牠感覺到……複雜性。不是簡單的技術展示,而是某種測試。共生體可能在展示會上測試新的東西,更強的調製模式,或者更大的群體規模。」
他睜開眼,表情凝重:「蜜獾的直覺通常很準。如果牠感覺到陷阱,那可能真是陷阱。」
「你認為他們預料到會有人干擾?」
「塞巴斯蒂安·格雷不是傻子。」里奧說,「他設計的系統能監測異常,如果有人抵抗,系統會記錄、分析、適應。我們可能不是第一批嘗試反抗的人,只是之前的反抗者……被處理了。」
這個想法令人不寒而栗。艾莉絲想起溫特教授提到的大衛·羅斯,那位出現精神症狀的同事。是自然的疾病,還是「處理」的結果?
「那我們還要去嗎?」她問。
里奧沉默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蜜獾在他的腳邊繞圈,機械肢體發出規律的嗡嗡聲,像在思考。
「要去。」他最終說,「但我們需要改變策略。不是正面攻擊,而是……感染。」
「感染?」
「如果他們的系統能適應對抗,那我們就不對抗。我們滲透。」里奧的眼睛亮起來,「我不插入對抗數據,而是插入一種病毒——不是破壞性的,而是多樣性的。一種能刺激個體差異、喚醒被壓抑情感的微信號。像在整齊的草坪上撒下野花種子。」
艾莉絲理解這個比喻。不是摧毀人工獸群,而是引入多樣性,讓自然生態重新萌芽。
「但這需要更精準的技術,」她說,「你能做到嗎?」
「我需要妳的動物意象。」里奧說,「不只是兔子的,而是所有妳見過的、健康的、多樣的動物意象。妳能回憶起來嗎?那些沒有被影響的患者,街上的行人,收容所裡的動物?」
艾莉絲閉上眼,讓記憶浮現。她看見金融城影響前的患者:焦慮但鮮活的獵豹、憂鬱但深邃的鯨魚、憤怒但有力的野牛。她看見街上的行人:活潑的麻雀、沉穩的熊、好奇的狐狸。她看見瑪拉的收容所:大象的穩定、貓的優雅、狗的忠誠。
「我可以。」她睜開眼,「但怎麼轉換成信號?」
里奧走到實驗台,拿出一個頭戴式設備,上面佈滿電極。「這是高解析度腦波採集器。妳專注回憶那些動物意象,設備會記錄對應的腦波模式。我寫一個算法,把這些模式轉譯成微調製信號,然後混入他們的系統。當他們試圖同步所有人時,我們的信號會像種子一樣播撒下去,喚醒每個人大腦中沉睡的多樣性。」
這個計劃比直接對抗更複雜、更微妙,也更符合艾莉絲的本性。不是破壞,而是療癒;不是對抗,而是喚醒。
「我們需要多長時間準備?」
「通宵。」里奧看看時鐘,下午七點,「展示會明天下午兩點,我們需要提前去現場設置發射器。最晚明天中午要出發。」
艾莉絲點頭。她給瑪拉發了簡訊,說明天有緊急行動,可能需要後援。瑪拉回覆:「小心。大象站在妳身後。」
那天晚上,艾莉絲戴上腦波採集器,坐在里奧公寓的沙發上,開始系統性地回憶。她從最早的記憶開始:五歲時,第一次明確看見動物的那個下午。幼兒園老師肩膀上的鸚鵡,總是重複著「安靜,孩子們」。那個愛欺負人的男孩身邊的鬣狗,笑聲刺耳。害羞女孩身邊的兔子——不是她的兔子,而是一隻真正的、膽怯的野兔。
回憶像河流般展開。青少年時期,周圍人的動物變得複雜:父親的馬,總是負重前行;母親的天鵝,優雅但疏離。大學時期的朋友們:哲學系同學的貓頭鷹,總在深夜閃爍智慧;工程系朋友的河狸,不斷建造看不見的堤壩。
然後是患者。成百上千的動物在她記憶中復活:強迫症患者的浣熊,不斷清洗不存在的東西;創傷後壓力症候群患者的烏龜,永遠縮在殼裡;躁鬱症患者的蜂鳥,在狂喜與衰竭間震盪。
每個動物都是獨特的。每個動物都是一個完整的世界。
艾莉絲沉浸在回憶中,沒有注意到時間流逝。她的兔子坐在她意識的中央,被這無數動物的記憶環繞。奇怪的是,兔子沒有表現出攻擊性,而是變得平靜,耳朵放鬆,眼睛溫和。銀色的脈絡依然存在,但現在像是某種連接網絡——連接她與所有這些記憶中的動物。
凌晨三點,里奧輕拍她的肩膀。「夠了,艾莉絲。我們採集了超過八十種清晰的腦波模式。再多系統會過載。」
艾莉絲摘下設備,感到精神疲憊但奇異地充實。她感覺自己剛剛完成了一次漫長的冥想,與無數生命建立了連接。
「數據很漂亮。」里奧盯著螢幕上的波形圖,「多樣性驚人。每種動物都有獨特的頻譜特徵。我的算法已經在學習模式了,天亮前應該能生成播種信號。」
他遞給她一杯熱可可,在她對面坐下。「剛才妳回憶時,妳的兔子有什麼變化嗎?」
艾莉絲描述了她看到的:兔子被無數動物環繞,銀色脈絡變成連接網絡。
「集體獸群。」里奧輕聲說,「瑪拉是對的。健康的生態不是單一物種,而是複雜的網絡。妳剛剛在頭腦中重建了一個微型的健康獸群。」
他們短暫休息了幾小時。艾莉絲在沙發上小睡,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所有她回憶起的動物都在那裡,自由漫步。她的兔子站在一個小丘上,不是作為統治者,而是作為觀察者,見證著這豐富的多樣性。
早晨七點,里奧叫醒她。「播種信號準備好了。現在我們需要把它裝載到發射器,然後去創新廣場。」
他展示了兩個偽裝成行動電源的設備。「內置電池能持續四小時,有效半徑五十公尺。我們需要把它們帶進會場,放在中央區域。我會遠程觸發,在群體同步展示時釋放信號。」
「如果被安檢發現呢?」
「它們看起來就是行動電源,X光下也一樣。」里奧說,「但以防萬一,我們分開進入,妳帶一個,我帶一個。如果一個被沒收,還有一個能用。」
他們快速吃了早餐,檢查所有裝備。艾莉絲戴上里奧給的增強手環,立刻感覺到微妙的不同——像是有一層保護膜包裹著她的意識,外界的雜訊變模糊了,而她與兔子的連接變得更清晰。
「記住,」里奧在門口說,「進入會場後,保持低調。觀察人們的動物狀態,但不要一直開啟『第二視覺』,那會消耗精力。當群體同步開始時,我會發信號給妳,那時妳需要全力維持兔子意象,幫助我穩定播種信號。」
艾莉絲點頭。她的心跳加速,但手很穩。
他們在上午十點分頭出發。艾莉絲搭地鐵前往金融城,背包裡裝著偽裝的行動電源和她的筆記型電腦。地鐵車廂裡,她觀察周圍乘客。用「第二視覺」,她看到至少三個人有銀色章魚的早期跡象:動物的輪廓變得光滑,運動軌跡過於規則。但大多數人還是正常的,動物多樣而鮮活。
這座城市還沒有完全失去,她想。還有多樣性可以拯救。
創新廣場會議中心是一座玻璃與鋼結構的現代建築,像一顆多切面的鑽石鑲嵌在金融城邊緣。艾莉絲到達時,門口已經有排隊的人流:西裝革履的企業代表、拿著相機的記者、表情嚴肅的政府官員。
安檢嚴格但不異常。她的背包通過掃描,行動電源沒有引起注意。進入主會場,她立刻感到信號的壓力——不是物理性的,而是感知層面的嗡鳴,像有無數細針在輕刺她的意識邊緣。她的增強手環發出微弱的震動,抵消了大部分壓力。
會場是一個挑高的大廳,中央是演示區,周圍是階梯座位。大約有兩百人已經就座。艾莉絲找了個靠後的位置,觀察環境。
舞台上,共生體的標誌——一個由腦波線條組成的人形輪廓——投射在巨幕上。旁邊站著幾個工作人員,穿著簡潔的灰色制服,手腕上都戴著銀色手環。
艾莉絲開啟「第二視覺」,謹慎地掃視會場。
景象令人不安。
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有明顯的銀色章魚替身,觸手在空中緩慢擺動,同步率驚人。另外三分之一處於過渡態,動物形態扭曲、光滑化。只有剩下三分之一看起來正常,但他們的動物大多表現出焦慮:毛髮豎立、不斷環顧、試圖遠離那些章魚。
整個會場像一個生態失衡的動物園:入侵物種佔據了優勢,原生物種在掙扎求生。
艾莉絲找到里奧。他坐在另一側的前排,正擺弄著相機,偽裝成攝影記者。他們的視線短暫交會,他微微點頭。
下午兩點整,燈光暗下,演示開始。
塞巴斯蒂安·格雷走上舞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