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赫若曾這樣描述銀座:「八點左右,天色變得好像快下雪的樣子,不久就下起了細雨。從日劇三樓眺望,銀座是一片銀色世界。」而我在銀座的時候也是冬季,沒下雪,但到處掛滿燈飾,也是一片銀色世界。
嗨大家好,歡迎來到熬夜的便當,我是便當。
上一集我們帶大家介紹了新宿台灣人打拼的故事。這一集,我想要讓大家回到更早以前的時代來到日治時代,從現在東京的足跡去想那時候台灣人他們運行的軌跡。其實台灣在日治時代的時候跟東京就有非常多的關聯。我忍不住會想要猜測,那時候台灣人看到這樣的東京車站內心會有什麼樣的衝擊?是想說:啊,原來這就是實力的差別嗎?(笑)

東京車站的圓頂
東京:台灣文化運動的搖籃
我們應該都聽過台灣在 1920 年代的時候,有一陣子發起了台灣新文化運動,是想要用文化的方式去抗議日本殖民政策的不公平。而那個時候台灣跟東京的互動也變得非常頻繁,非常多的交流。
這個時期的日本正處於大正民主時期。雖然日本那時候已經是君主立憲國家了,可是政治參與的權力很大程度還是掌握在貴族還有藩閥政治的手中,一般的人民是沒有投票權力的。
最關鍵的一個事件是 1918 年的米騷動事件。當時正值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因為米商預期日本會出兵西伯利亞,所以他們開始囤積米,導致米價飆升很多人買不起米。從 7 月開始,富山市有婦女包圍米商表達抗議,這場怒火開始延燒蔓延全國。8 月 10 號民眾在日比谷公園聚集表達抗議,然後現場跟警方發生很大的衝突。騷動最後導致首相寺內正毅下台,取而代之的是平民首相原敬上任,開啟內閣朝向民主化的契機。
而到了 1919 年的時候,威爾遜總統他發表了 14 點原則,其中一項影響了非常多的殖民地,於是亞洲興起了民族自決的口號。朝鮮跟中國都受到了感染,發起了三一運動,還有五四運動。
那麼台灣人自己的運動呢?在東京的台灣學生們就率先在東京先展開組織運動。
例如這一位蔡培火,他是出生在 1889 年的雲林北港。其實他算是台灣非常早一批接受日本國語(日語)教育的台灣學生。照理說他可以在公學校好好地擔任教職就好,可是呢他就是有一個民族的熱誠,所以他參加了同化會。
這個同化會其實是想要回應當時的殖民政策,認為日本人跟台灣人是不平等的待遇,所以有一群友善的台灣人跟日本人(當然 有些人不這麼想),一起組織這個同化會,是想要推行大家平等的對待彼此。不過蔡培火也因為參加了同化會所以被解除教職。
他在林獻堂的資助下從 1916 年開始到日本留學,而他在留學期間認識一個很重要的牧師,叫做植村正久。大家有機會去飯田橋站的話,那邊有一個富士見町教會,這個教會就是植村正久他當時有一個很重要的基地。
蔡培火藉由牧師認識了非常多的日本人,有包含學者也有政治人物,對於後來的臺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有非常大的幫助。
蔡培火還有其他台灣學生,像是林呈祿、彭華英等人呢,他們在 1920 年先組織了一個新民會,並且創辦了一個雜誌叫《臺灣青年》。這樣子的組織其實奠定了後來台灣成立的台灣文化協會,還有創辦《台灣民報》。
茗荷谷:監控思想反成抗議基地
有趣的是這群台灣學生熱烈討論政治的地方,其實是總督府還有一群日本人請願設立的高砂寮學療(宿舍)。高砂寮位於現在東京茗荷谷車站附近,然後旁邊就是拓植大學。

拓殖大學
拓殖大學的前身是台灣協會學校,他在 1900 年的時候,是由台灣的第二任總督桂太郎創立的。那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希望培養能開拓殖民地台灣的人才。
然後有趣的事情是,第三代他的學長叫做後藤新平,也就是我們非常著名的那一位民政長官。第二代的學監是新渡戶稻造博士,他發表的糖業改良意見書呢,開啟了台灣糖業現代化的很重要基礎。
另一個有趣的現象是茗荷谷這個區域,從江戶時代就有很多武將居住在這裡。現在的茗荷谷就是一個非常安靜的住宅區,還有很多老人養護中心,包含高砂寮的現址也變成了安養中心。
其實到了戰後高砂寮還是繼續作為學寮使用,改名叫清華寮,但是長久疏於維護,2007年的時候又發生火災,再加上一些產權問題,所以最後面這邊被拆除了。

憑地理位置推測高砂寮的舊址
走在茗河谷巷弄有種奇妙的感覺,安靜的住宅區坐落古老的寺廟跟墳墓,像是這尊綁縛地藏,相傳有四百多年歷史。還有一個遺跡是切支丹屋敷,他想要紀念的是幕府禁教政策下,有一些基督徒在這裡遭受到監禁跟拷問。
另外跟茗荷谷非常接近的景點是印刷博物館,目前的館長是京極夏彥,喜歡他作品的人千萬不要錯過。
話說回 1920 年代的高砂寮,這時候有一個少年叫做張深切,他一樣是在林獻堂的資助下來到日本留學。在他的記憶裡面,高砂寮非常地熱鬧,無論是台灣學生,或者是像林獻堂、蔡惠如這種大人物,他們都會熱烈地參與討論各種的政治運動。
另外他還有提到黃土水在他的印象中,就是一個默默很喜歡捏陶的一個人,很神秘。諷刺的是,總督府建立高砂寮本來是想要監控台灣人的思想,但沒想到被這群學生拿過來當作自己的反抗基地。
飯田橋、神樂坂、神保町:四通八達的生活圈
如果以飯田橋為中心的話,茗荷谷在西北邊,往東有(東京)帝大,還有明治大學,南邊有法政大學、日本大學,往西邊有早稻田大學。所以台灣學生可以以飯田橋為中心,做許多生活上採買。
如果需要買書的話,就去東邊的神保町,現在這裡是全世界最大的舊書街,喜歡藏書或者是研究者都喜歡來這邊挖寶。矢口書店也是熱門的打卡景點。
我推薦去一個很隱密的書店,它是 bookhouse 旁邊的一個小入口走上去二樓,它叫做kitazawa,是專賣西洋書。內部不能拍照,但是裝潢非常美,有宮崎駿的氣氛。樓下的 bookhouse 是親子友善書店,可以坐下來休息,吃個布丁。
當時在日本念高等學校的葉盛吉,日記裡就常常提到來神保町買書。還有隨丈夫林獻堂來日本旅遊的楊水心女士,日記中也有提到他來逛三省堂、東京堂等大型書店。
飯田橋以東就會來到商業區神樂坂,喜愛日本文學人絕對不會錯過這個地方。神樂坂從明治時期就是一個歡樂街,座落許多的料亭還有電影院。剛才說到的楊水心女士也有來這邊看電影,那另外葉盛吉也經常來這裡吃飯。
明治(、大正)時期有幾個大文豪都跟神樂坂有關,現場還看得到泉鏡花故居的遺址紀念碑。林芙美子在《放浪記》也有提過神樂坂,某次準備領稿費 心情特好,窮困的他在那個時候才體驗到逛街的樂趣。他的詩寫道:
鄰人
血親
戀人
有何意義?
平日肚子都填不飽。
(很哀怨)
現在神樂坂給人的氛圍有一點像小京都,巷子間不只有日本料理店也有很多異國料理,聽說法國料理特別多,所以這邊也有小巴黎的別稱。
我們來吃善國寺對面的 Le Bretagne,是一個可麗餅專賣店。上面的不是冰淇淋其實是某種 Cream,老闆是一個很和藹的法國人,感覺是我跟法國距離最近的一次。(林芙美子哀怨臉)

Le Bretagne 可麗餅
而神樂坂讓我最難忘懷的是這間樂山茶葉店,現場是在烘焙焙茶,可以直接帶一包最頂級的回去,絕對不會後悔。
早大、東大駒場:孕育自決運動的地方
下一步我們順著早稻田通來到早稻田大學。
當時出生早稻田大學的,有像是王敏川、黃呈聰,他們都有參與台灣民報,還有一位參加過早稻田棒球隊的楊肇嘉。
這次我在早稻田大學也逛比較久時間,假裝是學生在食堂吃麵包。(中村屋的奶油麵包)下課的時候看到有學生在抗議高市早苗言論,如果我的日文還有英文夠好,我覺得聊聊應該會很有趣。

早大的抗議學生團體
這讓我想到早稻田大學的創校人之一大隈重信,他非常地呼籲學問要有自主獨立性。剛剛提到同化會的創辦人板垣退助,他跟這位大隈重信一起創辦了憲政黨,成為日本第一個政黨內閣。
關於早稻田大學的校史,你可以在他的歷史系館有非常詳盡的介紹,而且都是免費的展覽。除此之外人類系館、戲劇系館,他們也有各自的展覽可以逛逛。
我覺得最漂亮的是村上春樹館,一走進去就很像進入一個黑膠唱片,當期展覽是女性爵士樂手,並且為此做了 spotify 歌單。
到早稻田大學也絕對不能忘記地標大隈講堂,裡面的空間配置有一點像台北中山堂。講堂對面有大隈花園,那花園的門口前面有一對石獅子,這是台灣留學生在戰後贈送的。

台灣同鄉會贈送早稻田大學的石獅子
到花園裡面你還會看到有韓國高麗大學贈送的鐘,還有中國政府贈送的孔子像。像這麼強調國際化的交流,也讓我很好奇說,東京大學的校風又是如何呢?
可惜我沒有太多時間去逛東京大學,後來我選擇去東京大學的駒場校區,主要是想去看矢內原忠雄的紀念碑。他在 1929 年出版的《帝國主義下的台灣》在當時是禁書,到了現在是了解那個時代背景 很重要的素材。
1937年他因為公開批評日本在中國的軍事行動,被迫辭去了東大教職,直到戰爭結束後才恢復身份。他在 1949 年的時候擔任的是教養學部長,而教養學部就是在駒場校區。
雖然這裡是分校但一樣有銀杏大道,沿路上都有很多的牌子寫滿學生他們想要表達的主張。校園角落有個花園,仔細看才會找得到矢內原忠雄的紀念碑。

東京大學駒場校區矢內原門跡
校園內還有一個重要的景點就是 900 號講堂,在 1969 年 5 月 13 號的時候,三島由紀夫在這邊跟東大學生們來一場辯論。
另外在教養學部成立之前,這裡算是東京帝大的預備學校,叫做第一高等學校,就像是我們師大前身也是台北第一高等學校。仔細看建築物的規模還有造型確實很相像。
上野:藝術生的大本營
剛剛說的一輪都是台灣文化協會相關的讀書人,可是那個時候也有跟藝術創作有關的留學生在東京,像我剛才說的黃土水,他當時就讀的是東京藝術學校,也就是現在的東京藝術大學,它的位置就在上野公園的附近。
說到上野公園熱愛博物館的人,絕對不會有輕易錯過。
這邊有東京國立博物館、國立西洋美術館、國立科學博物館、東京都美術館,還有一個上野之森美術館。
上野公園的由來其實蠻特別的,這裡在江戶時代是位於鬼門的城外,而在幕府末年期間發生了戊辰戰爭,在 1868 年 7 月 4 日的時候,明治維新政府,還有彰義隊的舊幕府軍在這邊發生了一場上野戰爭,在這邊發生了一場上野戰爭,彰義隊幾乎全軍覆沒。
而到了明治維新時期,這一帶就變成了上野公園,現在彰義隊的墳墓就在西鄉隆盛雕像的後方,這樣子的配置我覺得也耐人尋味。
後來明治政府受到西方國家的影響,積極地辦起各種的博覽會,那上野公園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地方,這裡集結了非常多的博物館跟美術館,可以作為場館。

國立西洋美術館的帝展雕像
當時台灣作為殖民地也有一間台灣館,就在不忍池的旁邊。而當時日本的美術界也有辦一個「文部省美術展覽會」,後來稱為「文展」,那再後來又改為「帝展」。黃土水的〈甘露水〉入選第三回帝展。總之上野公園對於藝術學生來說,是一個大本營。
另外陳澄波也有一幅畫,是上野美術館,就是現在的東京都美術館,只不過這間場館是1926年才蓋的。有一位福岡的石炭企業家,佐藤慶太郎捐贈一百萬日幣建造的。(現在建築經過改建)
可惜我時間不太夠,所以我選擇西洋美術館還有上野之森美術館。上野之森美術館的定位比較像是特展展覽,我碰到的是城市獵人原畫特展,看了我才發現原來他的留言板是新宿喔,而且電視新聞還真的在討板,日本現在還有哪個車站有保留那樣子的留言板,結果記者還真的找到有存在。
雖然上野之森的展品沒有那麼傳統,但他的原址是日展跟帝展的展覽館,當年葉盛吉曾經去那邊看過陸軍的畫展。
穿過上野公園的小路就可以到達東京藝術大學,可是要注意的是能進去的是展覽館不是校園區內。
我來的時候剛好是博士生他們準備畢業的特展,依照不同科系做不同展場區分類,而且旁邊擺有博士論文,參觀全部都是免費的。從學生的名字看起來也有非常多外國學生,不過大部分的展覽都是不能拍照的,所以就請大家親自去感受囉。旁邊有藝術大學學生做的文創小物,想要買紀念品可以在這邊。
接下來我們來到銀座,來看看文學才子呂赫若當時在東京體驗到什麼生活。
想必大家對銀座的印象都是金光閃閃充滿酒吧,在銀座附近有一區叫有樂町,顧名思義這邊就是有很多的劇場跟娛樂文化。
根據呂赫若兒子的記憶,呂赫若是在 1940 年的時候去日本,向長坂好子學習聲樂,後來在長坂好子的推薦之下,進入了東京寶塚劇團的演劇部,在合唱團擔任歌手,並且在東京的日比谷劇場、日本劇場,還有東寶劇場都有演出,非常忙碌。
這兩座劇場就位在帝國飯店的旁邊,而對面呢就是日比谷公園,現在公園裡面也有音樂廳,只是我去的時候是晚上所以是關閉的。
據說呂赫若那時候是跟堂哥 呂芳庭一起住在中野,而呂芳庭在上一集也有介紹過,他在新宿西口(口誤)的黑市裡面經營壽司,那後來還開了名曲喫茶店琥珀。
等東京生活都差不多安頓好之後,呂赫若才把妻子跟孩子一起接到東京一起住,為了補貼生活還必須在歐文堂做編輯來賺外快,直到 1942 年因為肺部疾病才中斷歌手生活。
也因為呂赫若的生活圈,都是圍繞在日比谷公園、新橋、銀座這一帶,所以他的日記裡面常提到這些地方。
銀座的歷史跟新宿有點像,在戰前本來就是繁華的商業區也有很多百貨公司,到了戰後這邊也林立很多的黑市,也開啟了非常多間的喫茶店。其中有個很特別的叫香頌喫茶店,像我們大名鼎鼎的美輪明宏,他出道的香頌喫茶店銀巴里就在銀座這一帶,現場還留有遺跡可以讓大家回味一下。
回到戰前昭和的銀座,有時候呂赫若會把小孩安放在電影院,或是帶他們去這附近吃飯。他在日記裡面有一段寫道:「八點左右天色變得好像快下雪的樣子,不久就下起了細雨,從日劇三樓眺望 銀座是一片銀色世界。」
我在銀座的時候也是冬季,沒有下雪,但是到處掛滿燈飾,看起來也是銀色的世界。
跟著這些台灣學生的腳步走了一遭東京,有的是從學術萌發的社會啟蒙運動,有的是從藝術觀望自己的家鄉,也有從音樂戲劇希望拓展自己的抱負。
下次去東京玩不妨想想他們的故事,也許會體驗到很不一樣的東京之旅喔。
我是熬夜的便當,一個喜歡寫歷史小故事、文學片段的小說家。下次的時間再見了,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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