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普斯特德的伊芙琳·克勞馥住在維多利亞式排屋的頂層公寓,窗戶正對著一片私家花園。當艾莉絲按響門鈴時,是週四上午十點,距離市政廳聽證會已經過去兩天。這兩天裡,倫敦似乎一切如常,但在那些能看見的人眼中,這座城市正在發生細微而確定的變化。
門開了,一位七十多歲的女性站在門口。她身材嬌小,銀髮在腦後挽成鬆散的髮髻,穿著沾有顏料的亞麻罩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孔周圍有一圈奇異的淡紫色光暈,像是長年凝視色彩留下的印記。
「艾莉絲·陳。」伊芙琳說,不是提問,「瑪拉說妳會來。請進,小心門檻,有點高。」
公寓內部像是畫室、書房和溫室的混合體。畫架上有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畫,描繪著某種難以名狀的生物形態——像是多種動物特徵的融合體,色彩過渡柔和得不自然。牆上掛滿了畫作,從寫實的肖像到抽象的色塊都有。但當艾莉絲開啟「第二視覺」時,她看見了更深層的東西。
每幅畫都在「呼吸」。不是物理層面的,而是能量層面的脈動。肖像畫中的人物散發出微弱的情感殘影——悲傷的畫作釋放著藍色的漣漪,喜悅的畫作散發著金色的光暈。而那些抽象畫更是複雜:它們像是某種情感的頻譜分析圖,將無法言說的內心狀態轉譯成色彩與形式。
「我能在藝術中看見動物的軌跡,」伊芙琳說,引導艾莉絲在一張鋪滿軟墊的椅子上坐下,「每個人創作時,都會在作品中留下他們替身動物的印記。焦慮的人畫出破碎的線條,憤怒的人使用對比強烈的色彩,悲傷的人偏愛冷色調和模糊的邊界。」
她遞給艾莉絲一杯花草茶,茶葉中混雜著薰衣草和迷迭香。「但最近六個月,我開始在作品中看到一種新的模式。一種過於流暢、過於和諧的模式。像是所有粗糙的邊緣都被打磨光滑,所有衝突的色彩都被調和。」
伊芙琳走到一個畫架旁,掀開蓋布。畫布上是一幅看似美麗的城市景觀——倫敦天際線在夕陽下閃耀。但仔細看,會發現所有建築物的輪廓都略有模糊,色彩過渡完美得不真實。天空的雲彩呈現規律的重複圖案,像是分形幾何。
「這是一位金融城分析師的委託作品,」伊芙琳說,「他想要一幅『和諧的倫敦』掛在辦公室。但當我看著這幅畫時,我能感覺到創作者內心的空洞。他的替身動物——原本應該是某種敏捷的貓科動物——在畫中沒有留下任何野性的痕跡。只有光滑的、無特徵的能量流。」
艾莉絲凝視著畫作。在她的「第二視覺」中,這幅畫散發出微弱的銀色光暈,與共生體信號的頻率相同。
「他戴著手環嗎?」她問。
「戴著。銀灰色的,邊緣有藍色指示燈。」伊芙琳坐下,雙手交疊在膝上,「更讓我擔憂的是最近的教學工作。我在社區中心教老年人水彩畫,作為藝術治療的一種形式。過去三週,有三位學員突然停止了創作。不是因為失去興趣,而是因為他們『不再感到創作衝動』。其中一位女士告訴我:『我現在感覺很平靜,非常平靜,平靜到不需要表達任何東西。』」
她頓了頓,紫色的眼睛變得嚴肅:「平靜是好事,艾莉絲。但沒有表達慾望的平靜?那是死亡的前兆。」
艾莉絲分享了她的發現:從米勒的松鼠到理查德·吳的章魚,從金融城的同步交易到市政廳聽證會上的意識博弈。伊芙琳靜靜聽著,不時點頭。
「所以他們在修剪野獸,」聽完後,伊芙琳輕聲說,「把獨特的、野性的、不可預測的生命,修剪成整齊劃一的觀賞植物。而藝術總是第一個受害者——因為藝術誕生於內在的衝突,誕生於不得不說的衝動。」
「我們需要您的幫助,伊芙琳女士,」艾莉絲說,「瑪拉認為,我們這些能看見的人需要形成網絡。您能通過藝術看見動物的能力,可能是一種重要的感知方式——也許能發現那些隱藏的、正在被影響的人。」
伊芙琳沉思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她取下一本厚重的素描本,翻開其中一頁。頁面上是用炭筆快速勾勒的速寫,描繪著各種人物,每個人身邊都有動物的輪廓。
「這是我過去一年的記錄,」她說,「在公園、咖啡館、地鐵站觀察到的。看這裡——」她指向一幅三個月前的素描,畫的是一個在長椅上看書的女人,身邊有一隻姿態優雅的貓,「她的動物清晰、獨特、充滿細節。」
她翻到最近一週的素描。「再看這個。同樣的地點,不同的人。動物的輪廓變得模糊、簡化,像是初學者畫的簡筆畫。不是我的技巧退步了,而是他們本身的獨特性在消失。」
艾莉絲對比兩幅畫。差異明顯得令人心驚。
「您能教我用這種方式觀察嗎?」她問,「我的『第二視覺』很清晰,但它是直接的,沒有藝術的過濾層。也許通過藝術的視角,我能看到不同的模式。」
伊芙琳微笑。「當然可以。但首先,妳需要畫畫。不是為了創作藝術品,而是為了訓練眼睛和手的協調,讓潛意識通過媒介表達。」
她遞給艾莉絲炭筆和紙。「閉上眼睛。想起妳的動物。不要思考,只是感覺,然後讓手移動。」
艾莉絲照做了。她閉上眼,喚起白狼的意象:肌肉的線條,皮毛的質感,琥珀金色眼睛中的智能與野性。她的手開始在紙上移動,起初笨拙,但很快變得流暢。某種本能的東西接管了——不是她在畫,而是狼通過她在顯現。
幾分鐘後,她睜開眼。紙上的素描讓她屏息。
那不是精確的狼的肖像,而是某種更原始、更有力的東西。線條大膽而肯定,陰影深重,整幅畫散發出一種幾乎要躍出紙面的能量。在「第二視覺」中,素描本身在發光,釋放出溫暖、保護性的脈衝。
「很好,」伊芙琳看著畫,眼中閃過讚賞,「妳沒有試圖畫得像,而是畫出本質。這就是藝術的力量——它繞過邏輯,直接觸碰靈魂的真相。」
她指向素描中狼的眼睛部位。「看這裡。這些線條不僅描繪形狀,還傳達了一種意圖:守護、警戒、必要時的攻擊性。這就是妳的動物現在的本質。」
艾莉絲觸摸紙面,能感覺到炭筆線條下蘊藏的能量,像是輕微的靜電。「我從來不知道我能畫畫。」
「每個人都有表達的能力,」伊芙琳說,「只是多數人從小就被教導要『畫得像』,於是失去了與內在衝動的連接。共生體的技術正在系統性地切斷這種連接——讓人的內在變得過於光滑,以至於沒有什麼需要表達了。」
她合上素描本,表情變得嚴肅。「我會加入你們的網絡,艾莉絲。但我們需要更多幫助。我知道還有兩個人:拉吉夫·沙瑪,藥劑師,他能通過藥物反應感知動物的狀態;以利亞·約翰遜,前軍人,他的能力是在創傷後覺醒的。我們應該聯絡他們。」
「我正計劃去見他們,」艾莉絲說,「但首先,我需要了解更多關於最近異常的事情。您剛才提到學員失去創作衝動——這種現象還在擴散嗎?」
伊芙琳走到窗邊,望向下面的街道。「上週開始,我注意到一種奇怪的現象。每天早上九點十五分,下午兩點三十分,晚上七點整,街上的行人會出現短暫的同步:步伐節奏一致,轉頭的方向相同,甚至打哈欠的時間都吻合。持續大概一兩分鐘,然後恢復正常。」
艾莉絲想起在市政廳感受到的集體意識場。「像是某種定時的群體調製?」
「更像是在校準鐘錶,」伊芙琳說,「讓所有人都對齊到同一個節拍上。昨天我去超市,在下午兩點三十分時,整個超市突然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專注於自己的購物車,動作有效率得不自然。然後時間過去,喧囂恢復。」
她轉過身,眼中帶著深深的擔憂:「這不是個別現象了,艾莉絲。這是在訓練整個群體。像是訓練蜂群或蟻群那樣,通過重複的節奏建立集體行為模式。」
蜂群。這個詞讓艾莉絲脊背發涼。
當天下午,她與里奧和瑪拉在安全屋會合,分享了伊芙琳的觀察。
「蜂群行為,」里奧在筆記型電腦上快速檢索著資料,「在昆蟲中,個體通過簡單的局部互動和環境信號,產生複雜的集體行為。沒有中央控制,但個體喪失自主性。」他抬起頭,「如果共生體在訓練人類蜂群,他們可能在使用類似原理:透過局部信號互動,讓個體自組織成群體模式,而不需要直接控制每個人。」
瑪拉的大象替身在房間裡緩慢踱步,每一步都帶著沉重的思慮。「這比直接控制更危險。直接控制會有反抗,會有系統性的弱點。但蜂群是自組織的,有韌性,能適應變化。如果整個城市變成一個人類蜂群……」
她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果。
「我們需要找到信號塔,」艾莉絲說,「伊芙琳觀察到的定時同步,可能是信號塔發出的校準脈衝。如果我們能找到它,也許能中斷或干擾它。」
里奧調出倫敦地圖,上面標註了已知的中繼站。「根據伊芙琳描述的時間和方向……」他計算著,「如果同步現象在漢普斯特德都能觀察到,信號源必須非常強大。而且考慮到地標和建築物的遮擋,最可能的位置是……」
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的一點:金融城東北邊緣,靠近老街站附近的一座通訊塔。那是倫敦第三高的獨立結構,表面覆蓋著微波天線和5G基站,是理想的信號發射位置。
「但問題是,」里奧說,「那座塔有嚴格的安全措施。而且如果它真的是控制中心,周圍肯定有防護。」
「不一定需要物理進入,」艾莉絲思考著,「如果我們能在能量層面干擾它呢?就像在市政廳那樣,但規模更大。」
瑪拉搖頭。「規模太大了。市政廳只有幾百人,那座塔可能影響數萬人。我們三個人,加上伊芙琳,能量不夠。」
「那就找到更多人,」艾莉絲說,「拉吉夫、以利亞,還有瑪拉筆記本裡記錄的其他能力者。我們需要建立真正的獸群,一個有足夠力量對抗蜂群的獸群。」
他們決定分頭行動。艾莉絲去找拉吉夫·沙瑪,里奧繼續監測信號模式,瑪拉則嘗試聯絡她名單上的其他潛在盟友。
拉吉夫的藥局在南岸一條繁忙的街道上,夾在一家印度餐館和一家手機維修店之間。店門口的鈴鐺響起時,艾莉絲看到一個五十多歲的南亞裔男人正在櫃檯後整理藥品。他戴著眼鏡,頭髮稀疏,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像任何社區藥劑師一樣普通。
但當他抬頭看她時,艾莉絲看到了不同:他的眼睛在鏡片後微微發光,瞳孔深處有種奇怪的雙重聚焦,像是在同時看著她的物理身體和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沙瑪先生?」艾莉絲問。
「陳醫生,」他點頭,「瑪拉打電話說妳會來。稍等一下,我處理完這位客人。」
藥局裡還有一位老年婦女正在等待處方藥。拉吉夫從藥架上取下一瓶藥,但沒有立刻遞給她。他將藥瓶握在手中幾秒鐘,閉上眼睛,像是感受什麼。然後他睜開眼,從另一個架子上取出一小瓶補充劑。
「普拉多女士,您的新降壓藥可能會讓您頭暈,」他溫和地說,「加上這個維生素B群,每天早餐後服用,會有所幫助。另外,試試每天散步十五分鐘,即使只是在家附近。您的……烏龜需要多一點活動。」
老年婦女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我最近很少出門?」
拉吉夫微笑:「經驗之談。祝您有美好的一天。」
婦女離開後,他示意艾莉絲進入櫃檯後的諮詢室。房間很小,但整潔,牆上貼滿了健康宣傳海報和社區活動通知。
「我能通過藥物感知動物的狀態,」拉吉夫開門見山地說,一邊清洗雙手,「每種藥物都有獨特的『能量簽名』,當它與人體相互作用時,會引起替身動物的微妙變化。焦慮藥物會讓動物平靜,止痛藥會軟化動物的防禦姿態,興奮劑會讓動物活躍。」
他坐下,摘下眼鏡擦拭。「但最近六個月,我發現一種新的模式:某些病人對標準劑量的反應變得異常一致。不是統計學上的一致,而是精確的一致——相同的藥物,在完全不同的個體身上,產生了幾乎相同的效果,誤差不到百分之五。這在藥理學上是不可能的,除非……」
「除非他們的大腦已經被預處理,變得相似,」艾莉絲接話。
拉吉夫重新戴上眼鏡,眼神嚴肅。「正是。我開始記錄這些病例,發現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佩戴某種健康監測設備。銀灰色的手環,邊緣有指示燈。」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文件夾,裡面是詳細的記錄。「更令人不安的是副作用模式。這些病人報告的副作用幾乎一模一樣:輕微的頭痛在服藥後二十分鐘出現,持續十分鐘後消失。味覺變化持續三天。夜間醒來一次,在凌晨三點左右。這太精確了,精確得像是在執行程序。」
艾莉絲翻看記錄。數據的一致性的確驚人。
「我嘗試調整劑量,嘗試不同的藥物組合,」拉吉夫繼續,「但只要他們戴著那個手環,反應模式就保持穩定。然後上週,發生了更奇怪的事情。」
他站起身,從架子上取下一個小盒子,裡面裝著幾十個廢棄的藥品包裝。「這些是病人退回的,他們說『不再需要了』。不是因為病情好轉,而是因為他們『不再感到症狀』。高血壓患者不再量血壓,糖尿病患者不再監測血糖,焦慮症患者不再感到焦慮。」
「這聽起來像是好事情,」艾莉絲謹慎地說。
「如果症狀是真的消失了,是的。」拉吉夫的聲音變得低沉,「但我檢查了他們的生理指標。血壓依然高,血糖依然不穩定,壓力激素依然超標。他們不是康復了,而是失去了對症狀的感知。他們的動物……變得遲鈍,像是被包裹在一層棉絮裡,感受不到身體發出的警報信號。」
他坐回椅子,雙手微微顫抖。「作為藥劑師,我的首要原則是『不傷害』。但如果病人感受不到痛苦,他們就不會尋求幫助,直到為時已晚。這不是治療,這是麻醉——對整個社會的麻醉。」
艾莉絲告訴他關於共生體、銀色章魚、信號塔和蜂群行為的一切。拉吉夫聽得很仔細,不時點頭。
「所以我看到的藥物反應一致化,是更深層神經調製的副作用,」他總結,「他們在標準化大腦,讓所有人都對相同刺激產生相同反應。這會摧毀個體化醫療的基礎。」
「我們需要您的幫助,」艾莉絲說,「您的感知能力可能對我們理解這種技術的生理影響至關重要。而且,如果我們能找到信號塔,中斷它,您也許能幫助那些已經被影響的人恢復正常的感知能力。」
拉吉夫思考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我有個姪女,在皇家倫敦醫院當護士。上週她告訴我,急診室開始試用一種新的『團隊協調系統』,所有醫護人員都要戴著類似的手環。她說工作效率提升了,但同事們變得『很奇怪』——過於平靜,即使在處理創傷病例時。」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決心。「如果這種技術進入醫療系統,後果不堪設想。醫生需要能感受到緊迫感,護士需要能共情病人的痛苦。如果這些都被鈍化了……」他搖搖頭,「我會加入你們。但我需要知道具體能做什麼。」
「首先,幫助我們監測影響的擴散,」艾莉絲說,「您的藥局是一個完美的觀察點。記錄異常一致的藥物反應,記錄那些『不再需要藥物』的病人。這些數據可能成為我們揭露真相的證據。」
拉吉夫點頭。「我可以做到。另外,我對神經藥理學有深入研究,也許能開發出一種拮抗劑——某種能暫時阻斷調製信號的物質。但需要樣本,需要分析他們的技術原理。」
艾莉絲想起里奧竊取的資料。「我們有技術規格和信號參數。如果您能和我們的技術專家合作……」
「當然。」拉吉夫寫下自己的聯繫方式,「告訴他隨時可以找我。但我們必須快。我感覺到變化在加速。」
離開藥局時,艾莉絲的手機震動。是里奧的緊急訊息:「回安全屋,立刻。蜜獾感應到大規模同步事件正在醞釀。」
她叫了計程車,在擁擠的交通中趕回安全屋。一路上,她開啟「第二視覺」觀察街道。下午五點,正是下班高峰。起初一切正常,人群混亂,動物多樣。但當計程車經過滑鐵盧車站附近時,她看到了。
人群開始同步。
不是完全一致,而是像海浪般的集體運動:一群人同時抬頭看車站大鐘,另一群人同時調整背包肩帶,第三群人同時拿出手機。動作流暢得像是精心編排的舞蹈,但每個人臉上都是無意識的表情。
更可怕的是替身動物的變化。那些受到影響的人,他們的章魚替身觸手開始以相同的節奏擺動,像是在傳遞某種訊息。而那些尚未被影響的人,他們的動物表現出明顯的焦慮:鳥類試圖起飛,哺乳動物想要逃跑,爬行動物想要躲藏。
整個區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正在形成的蜂群。
計程車司機突然打了個哈欠,緊接著,艾莉絲看到街上至少十個人同時打哈欠。時間差不到兩秒。
「該死,我也困了,」司機嘟囔,「好像整個倫敦都累了。」
不是累了,艾莉絲想。是同步了。
她回到安全屋時,里奧和瑪拉已經在緊張地監控著多個螢幕。一個螢幕顯示著信號強度地圖,金融城區域的銀色光點已經擴散到周邊三個行政區。另一個螢幕是社交媒體的即時分析,顯示著關鍵詞頻率:大量帖子提到「今天感覺很奇怪」「大家都做同樣的事」「集體打哈欠」。
「下午四點五十分開始,」里奧指著數據圖表,「信號強度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不是來自單一源頭,而是來自整個網絡的協同放大。像是所有中繼站同時提升了功率。」
「目的呢?」艾莉絲問。
「訓練蜂群行為,」瑪拉說,她的聲音罕見地緊張,「大象感受到了——整個城市的情緒場在變得扁平化。高峰時段通常會有混雜的焦慮、疲憊、歸心似箭。但現在,這些情緒在趨向一個統一的基調:平靜的順從。」
她指向窗外。「看街上的人。他們的走路節奏正在對齊。不是機械的一致,而是自然的同步化,像是鳥群轉向時的那種無領導協調。」
艾莉絲看著街道。確實,人群的運動出現了奇怪的流暢性,像是水流而不是個體集合。
「塞巴斯蒂安在測試城市規模的調製,」里奧說,「市政廳聽證會沒有立即通過提案,他決定展示實力。他在說:看,即使沒有正式批准,我們也能讓這座城市變得更和諧、更高效。」
「但這不是和諧,這是控制,」艾莉絲低聲說。
「對我們來說是,對大多數人來說呢?」瑪拉反問,「如果他們感覺更平靜、壓力更小、通勤更順暢,他們會在乎原因嗎?效率與和諧是強大的誘惑,艾莉絲。我們在對抗的不只是技術,還有人們對痛苦的厭倦,對混亂的恐懼。」
螢幕上,社交媒體分析顯示出新的趨勢:標籤「#和諧倫敦」正在流行。人們發布照片和影片,展示地鐵上安靜的乘客、街道上有序的人流、辦公室裡專注的同事。配文大多是正面的:「今天的倫敦感覺不一樣了,更平靜了」「大家好像終於學會了共處」「這才是現代城市該有的樣子」。
少數質疑的帖子被淹沒在正向的浪潮中。偶爾有人問:「這是不是有點太安靜了?」或者「為什麼大家都同時在做同樣的事?」但這些帖子幾乎沒有得到回應。
「他們在創造新常態,」里奧說,「用社交證明來強化技術效果。如果每個人都說這很好,那麼即使你感到不對勁,也會懷疑是自己有問題。」
艾莉絲想起溫特教授的話:最危險的控制者,往往真心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塞巴斯蒂安不僅在調製大腦,還在調製整個社會的敘事。
「我們必須行動,」她說,「在這種新常態固化之前。我們有伊芙琳,有拉吉夫,現在需要以利亞,還有瑪拉名單上的其他人。」
瑪拉點頭。「我聯繫了以利亞,他同意見面,但要在他的地盤——佩克漢的社區中心。他說那裡有他保護的年輕人,他不能離開太久。」
「什麼時候?」
「明天上午。他白天在那裡做青年輔導工作。」
里奧調整著監控設備。「同時,我檢測到信號塔在今晚八點會有另一次功率提升。可能是一次更大規模的同步測試。如果我們能在那時進行干擾,即使很小,也能在系統中製造噪音,顯示抵抗的可能性。」
「怎麼做?」艾莉絲問。
「用我們三個,加上伊芙琳和拉吉夫,如果他們願意的話,」里奧說,「我們在五個不同地點同時發送抵抗信號。不是對抗,而是注入多樣性——就像在市政廳做的那樣,但協調進行。如果我們能創造五個局部的『自然獸群』節點,也許能破壞蜂群的一致性。」
瑪拉思考著。「大象可以作為基礎節點,提供穩定的頻率。艾莉絲的狼提供保護性能量,里奧的蜜獾提供切割性干擾。伊芙琳的藝術性能量可以注入創造力,拉吉夫的藥理性能量可以幫助恢復個體差異。」
「但我們需要同步,」里奧說,「相隔幾英里的五個人,如何在同一瞬間行動?」
艾莉絲想起了什麼。「倫敦的低語。我能聽見城市的意識場。如果我在那個層面發出信號,你們能感應到嗎?」
瑪拉和里奧對視一眼。
「有可能,」瑪拉說,「但妳需要很強的聚焦,而且不能持續太久,那會消耗巨大能量。」
「我可以在八點整發出一個清晰的脈衝,」艾莉絲說,「一個召喚的意象:白狼的嚎叫。你們感應到後,立刻釋放各自的能量。我們不試圖覆蓋整個城市,只創造五個局部的抵抗點,像是黑暗中的燈塔。」
計劃定下了。他們分頭聯絡伊芙琳和拉吉夫,兩人都同意了。
晚上七點五十分,艾莉絲站在安全屋的屋頂。倫敦的夜空被城市光照亮,銀河不可見,但人造的星辰在地面閃爍。她閉上眼,讓感知擴展。
倫敦的低語如潮水般湧來。但今晚,這低語中混雜著一種新的節奏:蜂群的嗡嗡聲,整齊、重複、催眠。數萬人的意識正在被輕輕推向同一個方向,像河流被引導向預定的渠道。
她尋找著同伴的能量簽名。東南方,瑪拉的大象沉穩如古山。南邊,里奧的蜜獾銳利如刃。西北方,伊芙琳的藝術能量柔和如光暈。西南方,拉吉夫的藥理能量精確如分子結構。
五個點,五種不同的生命形態,五種抵抗的方式。
晚上八點整。
艾莉絲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意識聚焦於白狼。她不是命令,而是請求;不是控制,而是釋放。
意象成形:白狼仰頭,對著人造的夜空,發出一聲長長的、清越的嚎叫。這嚎叫不是孤獨的宣告,而是召喚的訊號——召喚所有還在抵抗的生命,召喚所有還沒有被馴服的野性,召喚所有還在堅持的多樣性。
嚎叫透過意識的層面傳播,穿越物質城市的喧囂,觸及那些能聽見的人。
瑪拉回應了:大象沉重的腳步聲,像是大地的心跳。里奧回應了:蜜獾尖銳的切割聲,像是撕裂布料。伊芙琳回應了:色彩繽紛的波動,像是綻放的花朵。拉吉夫回應了:精準的化學振動,像是鎖與鑰匙的契合。
五個能量節點在倫敦的不同位置同時亮起。
在蜂群整齊的嗡嗡聲中,出現了五個不協調的音符。不是雜亂的噪音,而是複雜的和聲,是多樣性的宣言。
艾莉絲保持著嚎叫,感覺能量迅速流失。白狼在她意識中閃耀,但皮毛下的銀色脈絡開始波動不穩。她能看到城市規模的能量場出現漣漪:蜂群的整齊節奏被打亂了,像是平靜湖面被投入五顆石子。
同步開始崩解。
街上,人們的步伐重新變得多樣,哈欠不再同時發生,手機不再同時被拿起。章魚替身的觸手擺動失去了協調,那些尚未被完全同化的動物開始恢復一些活力。
效果只持續了幾分鐘。蜂群信號加強了,重新穩定了節奏。但裂痕已經產生,抵抗已經被標記。
艾莉絲筋疲力盡地睜開眼,幾乎站不穩。瑪拉扶住她。
「成功了,」里奧從監控設備前抬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信號強度圖顯示了五個清晰的干擾點。蜂群的一致性下降了百分之十五,雖然很快恢復,但證明了抵抗是可能的。」
瑪拉幫助艾莉絲坐下。「但現在他們知道我們了,知道我們有多少人,大致在哪裡。下一次,他們會準備好。」
艾莉絲點頭,呼吸沉重。白狼在她意識中趴下,疲憊但滿足。
「沒關係,」她輕聲說,「至少現在他們知道,倫敦還沒有完全睡著。至少現在還有五個聲音,在蜂群的嗡嗡聲中,唱著不同的歌。」
窗外,城市繼續運轉。蜂群重新組織,但艾莉絲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改變了。
五個點,五個聲音,五種不同的生命形態。
獸群正在集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