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十三號共鳴
倫敦塔的午夜。
亞瑟扶著伊蓮娜穿過被臨時封鎖的庭院。今晚的霧氣沉重得像是有實體的液體，甚至連他們提著的以太防爆燈都只能照亮周圍不到三英尺的範圍。塔頂的渡鴉不安地拍打著翅膀，發出的尖叫聲中竟然帶著一種扭曲的人類笑聲。
「這裡的空氣……很黏稠。」伊蓮娜低聲說，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抓著亞瑟的呢絨大衣袖口。她臉上的水晶齒輪眼正不安地快速轉動，發出微弱的摩擦聲，「那台機器正在擴張它的『領域』，亞瑟。整座倫敦塔現在就是它的耳蝸。」
當他們再次踏入地下十三號房時，眼前的景象讓身為工程師的亞瑟徹底失語。
短短數小時，那台巨大的差分機已經發生了惡性的增殖。原本筆直的黃銅管道現在像蛇一樣扭動、纏繞，管壁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帶著黏液的氣孔。地板上溢出的紫色液體已經匯聚成了一個小池塘，倒映著天花板上那些不規律擺動的活塞。
「凡斯先生，快點！」守在門口的士兵們躲在沉重的鋼鐵盾牌後，他們戴著過濾面具的臉孔寫滿了恐懼，「它剛才『吃掉』了一個試圖去關閉洩壓閥的學徒！」
亞瑟看向洩壓閥——那裡確實掛著一只殘破的工裝袖子，而閥門口正一張一合，像是在咀嚼著什麼肉質的纖維。
「別看它，亞瑟。那是視網膜的幻覺。」伊蓮娜鬆開了他的手，獨自走向那座蠕動的機械巨獸。她從袖子裡滑出那支純銀音叉，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把它打開，我要聽它的『心音』。」
「它沒有心臟，伊蓮娜！」亞瑟大喊，但他還是顫抖著走向控制台。他避開那些濕滑的管道，強忍著噁心，拉下了總動力槓桿。
「轟——隆！！」
隨著蒸汽湧入，整台差分機發出了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數以萬計的齒輪開始逆向旋轉，非歐幾里得幾何的空間感在此刻爆發：亞瑟看見齒輪咬合的角度明明是平行的，卻在旋轉中互相穿透；管道明明向左彎曲，卻出現在他的右側視野裡。
他的理智開始尖叫，鼻腔流出了溫熱的鮮血。
「調律開始。」伊蓮娜輕聲低吟。
她優雅地踏入那片紫色的黏液池中，將音叉狠狠敲擊在差分機的主傳動軸上。
鈴————
那不是聲音，而是一道清澈的衝擊波。在那一瞬間，亞瑟眼中的瘋狂景象定格了。他看見伊蓮娜閉著眼，雙手按在滾燙的機殼上，她的身體似乎變成了一個媒介，讓某種更巨大的、來自星間的震動通過她的脊髓。
「它在害怕。」伊蓮娜的聲音在轟鳴聲中清晰可辨，「它算出了宇宙的真相，那些數字太過巨大，燒毀了它的邏輯門。它看見了那位在混沌中心沉睡的神靈，它想向祂乞求……」
「乞求什麼？」亞瑟一邊瘋狂地調整著壓力閥，一邊大吼。
「乞求被吞噬。」
突然，差分機核心的圓頂艙蓋猛然彈開，一股強大的吸力差點將亞瑟拽離地面。在那金屬內腔中，並沒有複雜的計算電路，而是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巨大的、佈滿血絲的、由數萬個微小齒輪組成的眼球。
那顆眼球轉向了亞瑟。
「亞瑟！用你的滑油槍灌入石炭酸！」伊蓮娜尖叫道，她的水晶眼睛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裂開了一道縫，「干擾它的頻率！快！」
亞瑟抓起一旁的重型灌裝槍，那是他用來保養機器的工具。他看著那個不可名狀的「眼球」，感覺到自己的自我正在被那無盡的瞳孔吸走。
「這不符合熱力學定律……這不符合物理學……」他機械式地重複著他的教條，然後猛地扣下了扳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