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島嶼浮現之前
他們沿著島岸向內走時,海的聲音逐漸退遠。
不是消失,而是被某種更厚實的寂靜包裹起來。浪聲仍在,只是像隔著數層牆壁,變成一種低頻的震動,貼在地表深處。葉澄妤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那股震動沿著腳踝往上爬,停在小腿,再慢慢滲進骨頭裡。她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風衣在這裡幾乎不起作用,沒有明顯的風,衣料卻像被空氣牽引著,微微向後拉。她注意到自己的呼吸變得不規則,吸氣時胸腔像被壓住,吐氣卻異常順暢,彷彿這座島在替她決定節奏。
黎悅驊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
他已經把帽子收進外套口袋,長外套敞開,裡面是一件深色襯衫,扣子扣得很整齊,卻顯得過於單薄。襯衫的布料在幽藍的光線下幾乎沒有反射,像是把光吸進去了一樣。葉澄妤忍不住盯著他的背影,心裡浮現一個荒謬卻揮之不去的念頭。
他看起來,像是屬於這裡 ── 天生就屬於這裡。
「你剛剛說,你不是消失,是被留下。」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在林間顯得有些突兀:「那是什麼意思?」
黎悅驊沒有立刻回答。
他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前方。樹木在這裡變得更加密集,枝葉交錯,卻不完全遮蔽天空。葉澄妤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看見夜空被拉成一種不自然的弧度,星光像是被按在某個固定的位置上,無法移動。
「妳有沒有想過,」他慢慢地說:「如果一個人被所有人忘記,會發生什麼事?」
葉澄妤的心一沉。
「會很孤單。」她幾乎是立刻回答。
黎悅驊輕輕搖頭。
「那只是結果之一。」他轉過身,看著她:「真正的問題是,當沒有人再記得你,你還剩下多少重量?」
葉澄妤皺起眉。
「重量?」她低聲重複:「你把人說得像物體。」
「因為在這裡,人確實會被當成一種力。」他說。
他抬起手,指向樹林深處。那裡有幾點光正在緩慢移動,不像火,也不像螢光,而是介於影像與實體之間的存在。
「妳現在看到的,只是外圍。」他說:「真正的花園在裡面。但在進去之前,有些事妳必須知道。」
葉澄妤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她突然意識到,從踏上這座島開始,她就沒有再想過要回頭。不是因為不想,而是那個念頭彷彿被什麼力量提前移走了。就像這裡不需要「返回」這個概念。
「三個月前,」黎悅驊繼續說:「我發現,有些關於我的事情正在消失。」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絲毫沒有情緒起伏。
「一開始只是小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記得自己做過的事,卻找不到證據。照片、訊息、檔案,一個一個不見。然後是人。有人看著我,卻叫不出名字。再後來,他們看不到我。」
葉澄妤的呼吸一滯。
她腦中瞬間閃過那個櫃檯小姐困惑的表情,閃過老闆娘搖頭的動作。那些畫面此刻被重新排列,像拼圖忽然對上了缺口。
「你那時候,為什麼不來找我?」她問。
黎悅驊沉默了一下。
「我試過。」他說。
葉澄妤抬起頭。
「我站在妳家樓下,打電話,傳訊息。」他的聲音低了一點:「妳接起電話,卻聽不到我說話。妳看著手機,眉頭皺起,然後把它放回口袋。」
葉澄妤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她記得那天,她確實接到一通沒有聲音的電話。她以為是訊號問題,甚至有點不耐煩。
「那時候我就知道,」黎悅驊說:「我正在被世界放手。」
這句話落下時,林間的光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爆發,而像一次深呼吸。那些光點微微膨脹,又緩慢收縮,彷彿在回應他的敘述。
「重力花園不是我創造的。」黎悅驊說:「它一直存在。只是大多數人,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它。」
葉澄妤忍不住問:「那它是什麼?」
黎悅驊看著她,眼神比夜空還深。
「是被遺忘的去處。」他說:「也是暫時還沒消失的地方。」
他們繼續向前走。地面開始微微傾斜,不是向上,也不是向下,而是一種難以判斷方向的彎曲。葉澄妤感覺自己的平衡感被打亂,卻又沒有真正跌倒。她的身體似乎正在學習一套新的規則。
「不是每個被遺忘的人,都會來到這裡。」黎悅驊說:「只有那些還被某種記憶拉住的人,才會留下痕跡。」
「那你是被什麼拉住的?」葉澄妤問。
黎悅驊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看她,而是抬頭望向樹冠。那裡垂掛著幾顆半透明的球體,還很遠,卻已經能看見輪廓。球體內部有微弱的影像在流動,像是被封存的時間。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妳。」他說。
這個答案來得太直接,反而讓葉澄妤一時無法反應。
她站在原地,心臟用力撞了一下胸腔。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多餘。她只能伸出手,卻又在半途停下,像是害怕一旦碰觸,他就會碎裂。
黎悅驊轉過身,對她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那笑容裡沒有甜意,只有一種疲憊的溫柔。
「所以我才不能讓妳太早來。」他說:「這裡的重力,會抓住任何願意承擔記憶的人。」
葉澄妤的指尖微微顫抖。
她忽然明白,這座島不是終點。
它只是記憶開始下沉之前,最後一次浮上海面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