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被竊取的重量
花園深處的光開始變得不穩定。
不是忽然變暗,而是一種細微卻持續的顫動,像燈泡裡的電流被人反覆調低又拉高。懸掛在枝葉間的記憶球隨之輕輕晃動,彼此碰撞時發出近乎無聲的震顫,那聲音不是敲擊,而更像心跳錯拍後留下的空白。葉澄妤站在那顆屬於「初遇」的記憶球前,久久沒有移動。
她的臉被球體的光映得發白,眼神卻異常清醒。剛才那個問題仍然懸在空氣裡,沒有得到回答,卻已經在她心裡生了根。
她是不是也正在變重。
「這裡不對勁。」她終於開口。
黎悅驊微微一怔,轉頭看向她。
「妳也感覺到了?」他問。
葉澄妤點頭,她伸出手,卻沒有碰觸任何球體,只是讓手掌停在半空。她能清楚感覺到一股向下的牽引力,並非來自地面,而像是從那些懸掛的光中發出,拉扯著她的手指。
「它們在動。」她說:「但不是因為風。」
黎悅驊的神情沉了下來。
他向前走了幾步,抬頭快速掃視整座花園,像是在確認某種排列是否被打亂。葉澄妤注意到,他的動作比先前急促,呼吸也變得稍微急了一些。
「比我預期得早。」他低聲說。
「什麼意思?」她立刻追問。
黎悅驊沒有回答,而是快步走向一棵樹。那棵樹的樹幹比周圍的都粗,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像是無數層時間疊加而成。他伸手貼上樹幹,閉上眼睛。
那一瞬間,花園裡的光彷彿被他牽動。
幾顆記憶球突然亮了一下,其中一顆甚至出現明顯的裂痕。裂痕像冰面破開的細線,沿著球體表面迅速蔓延。
葉澄妤倒吸了一口氣。
「它要碎了。」她說。
「不只是它。」黎悅驊睜開眼,聲音低沉:「有人在拿走重量。」
這句話讓葉澄妤一時無法理解。
「拿走?」她重複:「怎麼拿?這些不是……記憶嗎?」
黎悅驊轉過身,看著她,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焦躁。
「妳以為記憶只是影像嗎?」他問:「在這裡,它們是力、是能量。是可以被測量、轉移、甚至交易的東西。」
葉澄妤的背脊一陣發涼。
「誰會做這種事?」她問。
「想逃離自己人生的人。」黎悅驊說。
他帶著她離開那顆巨大的記憶球,往花園另一側走去。那裡的光明顯稀薄許多,懸掛的球體數量也少,許多樹枝是空的,只留下曾經懸掛過的痕跡。
「這裡原本不是這樣。」他說。
葉澄妤看著那些空枝,心裡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像是走進一棟被搬空的老屋,明明什麼都沒有了,卻仍殘留著生活過的氣息。
「有人稱他們為『調重者』。」黎悅驊繼續說:「他們能進出花園,卻不屬於這裡。」
「他們怎麼做到的?」葉澄妤問。
黎悅驊停下腳步。
「靠交換。」他說:「他們用自己的記憶,換取別人的重量。」
葉澄妤愣住了。
「那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她忍不住問。
黎悅驊沉默了一會兒。
「變得很輕。」他說:「輕到可以不再被任何過去拉住。」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進葉澄妤的胸口。
她忽然理解了那種誘惑,被痛苦拉住的人生,被失敗、後悔、放棄……壓得喘不過氣的人,若是能把那些重量拿走,哪怕只是一部分,或許就能重新站起來。
「那你呢?」她抬頭看他:「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黎悅驊的表情變得複雜。
「因為我曾經試圖阻止他們。」他說。
葉澄妤的心猛地一縮。
「三個月前,我發現花園裡出現了不屬於自然流失的空洞。」黎悅驊說:「那些記憶不是消散,而是被完整地取走。」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一棵枯樹。那棵樹的枝幹扭曲,表面失去光澤,像被抽乾了一樣。
「那是一個完整的人生。」他說:「卻被帶走了。」
葉澄妤的呼吸變得急促。
「你阻止了嗎?」她問。
黎悅驊露出一個極淡、近乎疲憊的笑。
「我試過。」他說:「結果就是,我被盯上,而且標記了。」
「標記?」葉澄妤皺眉。
黎悅驊低頭解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她時間後悔。但葉澄妤沒有移開視線。
襯衫下方,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光痕。不是傷疤,而像某種符號,隱約呈現出圓形的輪廓,光線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明滅。
葉澄妤的心狠狠一沉。
「那是什麼?」她低聲問。
「重量的定位點。」黎悅驊說:「一旦被標記,就會成為花園與外界之間的節點。」
葉澄妤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所以他們偷走你的記憶?」她問。
「不完全。」黎悅驊搖頭:「他們不需要我的記憶。他們需要的是我身上的『穩定性』。」
他抬起眼,看著她。
「我不容易消散。」他說:「因為有人一直記得我……,即使全世界都忘記我,唯獨只有她還傻傻堅持著……。」
這句話落下時,葉澄妤的胸口像是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那封信的真正意義。
不是重逢。
而是牽引。
「所以你帶我來這裡,」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是因為我能讓你留下來?」
黎悅驊沒有否認。
「也是因為妳有選擇。」他說。
「什麼選擇?」她追問。
黎悅驊看向她身後。
葉澄妤回頭,看見一顆全新的記憶球,正緩緩在樹枝間成形。球體還很小,光線不穩,裡面的畫面卻清晰得刺眼。
那是她站在港口路燈下的樣子。
她穿著灰色風衣,霧氣繞在腳邊,眼神茫然又固執。
葉澄妤的呼吸瞬間停住。
「那是……我?」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是妳的重量,開始被記錄了。」黎悅驊低聲說。
花園裡的光再次顫動了一下。
遠處,有某種不屬於他們的氣息,正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