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懸掛的記憶
樹林在某一個無法界定的瞬間忽然打開了。
不是向兩側退去,而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往上抬升。葉澄妤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跨過了界線,只是在再一次眨眼時,眼前的景象已經不再屬於任何她熟悉的地理概念。那是一座庭園,廣闊得不合常理,卻又沒有「空曠」的感覺。地面呈現出一種溫和的弧度,像是整座花園正覆在一顆看不見的巨大球體上。土壤泛著微光,色澤介於深藍與灰銀之間,每一步落下,都會在腳下留下短暫的亮痕,隨即慢慢熄滅。
而真正讓葉澄妤屏住呼吸的,是頭頂。
樹木高得幾乎沒有盡頭,樹幹筆直向上,像支撐夜空的柱子。枝葉之間,懸掛著無數半透明的球體,大大小小,密度不一,像一場被凝固的雨。球體內部閃爍著微弱而流動的影像,有些清晰,有些模糊,有些只是色塊與聲音的殘影。
葉澄妤站在原地,仰著頭,頸項因為長時間的仰視而發酸,卻捨不得移開視線。
她看見了一個陌生的女孩,在狹小的廚房裡踮起腳尖,替年邁的母親拿下高處的藥罐;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在凌晨的公車站抽菸,煙霧與路燈的光糾纏在一起;還看見一個小男孩,躲在桌子底下,捂著耳朵,外頭傳來摔東西的聲音。
那些畫面沒有順序,也沒有解說,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這些……都是誰的?」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黎悅驊站在她身旁,目光同樣投向那些懸掛的球體。
「曾經存在過的人。」他說:「也可能是,仍然存在,只是沒有人再記得的人。」
葉澄妤的手不自覺地抓緊風衣的衣襬。
「所以這裡不只是你的記憶。」她說。
「不是。」黎悅驊點頭:「我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他帶著她向前走。隨著他們的移動,球體的位置似乎也在微調,像是在避開,又像是在靠近。葉澄妤注意到,越靠近花園中心,球體就越密集,光也越亮,空氣中開始出現一種難以形容的壓力,並不沉重,卻讓人無法忽視。
「這裡的每一顆記憶球,」黎悅驊說:「都不是自願留下的。」
葉澄妤轉頭看他。
「那是什麼意思?」
黎悅驊伸出手,指尖停在一顆球體前,卻沒有碰觸。那顆球裡,畫面正在緩慢播放,是一間書房,一個年輕女人伏在桌前寫字,窗外的雨一滴一滴落下。
「記憶一旦失去承載它的人,就會下沉。」他說:「下沉到某個臨界點,就會被這裡的重力捕捉。」
「所以花園是在收集它們?」葉澄妤問。
「不完全。」黎悅驊輕聲說:「更像是暫存。」
他終於觸碰了那顆球。
指尖接觸的瞬間,球體表面泛起細微的漣漪,畫面迅速變得清晰,連雨聲都彷彿真實地落在空氣中。葉澄妤聞到一絲紙張與墨水混合的氣味,真實得讓她心頭一震。
下一秒,球體忽然崩解。
沒有爆裂聲,只是化成無數細小的光粒,像被風一吹,迅速散開,消失在樹影之間。空氣恢復原本的靜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葉澄妤怔住了。
「你把它……弄破了?」她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覺的責備。
黎悅驊收回手,指尖微微顫抖。
「不是我。」他說:「是時間。」
他看著自己空蕩的掌心,過了一會兒,才抬頭看她。
「一旦被喚醒過久,記憶就會承受不了重量。」他說:「它們不是永恆的。」
這句話讓葉澄妤心裡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她忽然明白,這座花園不是庇護所,而是一個不斷流失的中繼站。所有懸掛的美好與痛苦,都在無聲地倒數。
「那你呢?」她忍不住問:「你也是這樣被掛在這裡的嗎?」
黎悅驊沒有立刻回答。
他帶她走向花園更深處,那裡的樹木排列出一條近乎筆直的通道,像是刻意為誰保留。通道盡頭,有一顆比其他都要大的記憶球,光澤溫潤,內部的影像穩定而清晰。
葉澄妤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
是她和黎悅驊第一次見面的那天。雨很大,她站在公車站下躲雨,鞋子濕透,臉上寫滿不耐。他撐著傘走近,遲疑了一秒,才把傘往她那邊傾。
那個畫面,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的細節,此刻卻完整得令人心痛。
葉澄妤的眼眶一熱。
「你怎麼會……保留這個?」她低聲問。
「因為這是我開始變重的地方。」黎悅驊說。
他站在那顆球前,身影與球內的影像重疊,像是被兩個時間同時牽引。
「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生無法被替代的記憶時,重力就會出現。」他說:「那不是愛情專屬,但愛情最容易做到。」
葉澄妤轉過頭,看著他。
「所以這裡,其實是在衡量重量?」她問。
黎悅驊點頭。
「衡量,也在篩選。」他說:「承受不了重量的,會消散;被記得太深的,則會被留下。」
葉澄妤忽然感到一陣寒意。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彷彿第一次意識到,記得一個人,可能不是無害的行為。
「那我呢?」她抬起頭,聲音有些發顫:「我站在這裡,是因為我記得你,還是因為……我也開始變重了?」
黎悅驊看著她,眼神複雜。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那片懸掛在空中的花園,彷彿也在等待她的重量,決定是否要把她留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