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的胃像一片薄薄的玻璃,透明到可以看見一隻蒼蠅翅膀上的灰塵。這不是什麼醫學上的形容詞,而是我在我們第一次吃飯時就確信的事。那時我們坐在城南的那家燈光永遠昏暗、牆上掛著泛黃電影海報的越南小館子裡。她低著頭,慢吞吞地剝著一根春捲,像在拆一封無法寄出的信。
「我不能吃辣,不能吃太酸,也不能吃太硬的東西。」她說這話時很小聲,像怕被誰聽到似的。
我笑她:「那妳還能吃什麼?」她抬眼看我,眼裡有一層霧:「能吃你啊!」
那時我還沒意識到,這個女人的溫柔是一種帶著自毀性的溫柔,她給你時,像把自己的骨頭磨成粉,偷偷混進湯裡讓你喝下去。
她叫蘇瓷羽,比我小三歲。那年她剛辭掉出版社的工作,說編了太多年別人的書,想寫寫自己的東西。她搬到一間很小的頂樓加蓋,房間裡有一扇歪斜的天窗,冬天風會從縫隙裡鑽進來,吹得我們躲在被窩裡發抖。
有時半夜醒來,她不在床上,我會看到她坐在書桌前,頭髮亂成一窩黑色的海草,盯著電腦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像忘記了敲下去的動作。那時她的背影有種凍裂的感覺 ── 像一片將碎未碎的玻璃。
我常常那樣看著她的背影與側臉,像在看一尊氤氳煙霧中的觀音,覺得她要是能坐成一尊雕像,我就能看她一輩子,不老不死,那該有多好?
她的故事永遠寫不完,不是沒有結局,而是結局一旦寫下去,她就覺得不對勁,又刪掉重來。後來她乾脆說,她要寫一本沒有結局的書。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折磨自己,她只是笑笑,說:「因為有結局的東西都是死的。」
我們的愛情大概也是這樣。
第三年春天,她胃病發作得很厲害。送去醫院時,她蜷成一團,額頭滿是冷汗。醫生說她胃壁薄得像紙,一不小心就會破。她聽了卻只是笑笑,說她早就知道自己是玻璃胃。
住院那段時間,我每天帶著溫水和一點她能吃的廣東粥去看她。她不太愛說話,眼睛常常飄向窗外。一次我忍不住問她:「你是不是在想要離開我?」
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怕有一天我碎掉的時候,會把你割傷了。」
我說我不怕,她卻搖頭:「你不懂,玻璃一旦碎了,再怎麼小心,都會留下一點渣在你的血管裡面,順著血,流到心臟,會要命的。」
出院後,她的房間更安靜了。她不再寫作,只偶爾翻翻那些已經泛黃的手稿。
夏天午後,她坐在窗邊,我倒了杯水,走到她身邊坐下:「喝水。」
她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慢慢的抬起手,伸向空中。
我看著她的古怪舉動,疑惑不解,隨後我就知道她在幹嘛………
陽光穿透過她的手指,薄得幾乎能看見血液流動。
那是一隻薄弱到像外星人的手,很纖細,卻很美,美得像易碎品。
我突然有點鼻酸,卻強忍著,用乾澀聲音問她:「妳在想什麼?」
「在想一個人該不該讓別人看見自己最脆弱的部份。」
我說:「當然應該啊!」
「為什麼?」
「因為那是愛的一部分。」
她卻低下頭笑了,像是在笑我太天真。
秋天來的時候,她收拾好東西,說要去海邊住一陣子。
「我陪妳去。」
她搖頭不語。
「為什麼?」
「玻璃碎了就不好看了。」
我緊握她的肩頭:「不會,無論怎樣,妳都好看。」
她無力的笑了:「太累了………」
「什麼太累?………病痛嗎?」
她搖搖頭:「美美的死去,太累了………」
我的心像被什麼割傷,痛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在她還算健康時,她曾跟我說,她最大的願望,就是能美美的老去,在我面前,永遠都是美美的。
我知道這話有點幼稚,但我就是被這話深深的打動了。
「不要管什麼美不美,現在是妳的身體最重要。」
她還是搖頭:「你不懂。」
「我哪會不懂,我都說了,無論妳變成什麼樣子,在我眼裡,妳永遠都是最美的。」
她伸手輕撫我的臉頰,一臉疼惜:「你好傻,被我的美貌給騙了唷!」
我抓住她的手:「別轉移話題。」
「呵呵!被你發現了………」
「瓷羽………」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你知道張愛玲的晚年是怎麼過的嗎?」
我遲疑了一下:「好像聽說她過得很孤獨?」
她搖搖頭:「不!她最後還是得到了真愛。」
她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輕輕摩挲著水杯的邊緣:「你知道張愛玲為什麼要在《小團圓》開頭寫『雨聲潺潺,像住在溪邊』嗎?」
我搖搖頭,秋日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因為那是1947年的春天,她和胡蘭成分手後,住在溫州的一家旅館裏。」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秘密:「窗外真的有條小河,整夜整夜下雨。她那時三十歲不到,已經知道有些東西碎過一次,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可這和賴雅 ── 」
「她六十二歲時在劍橋,」她打斷我,眼神忽然變得很遠:「整理賴雅的遺稿到深夜,起身倒水時摔了一跤。肋骨骨裂,卻誰也沒告訴,自己撐著去了醫院。後來她在信裏寫:『照顧一個癱瘓的人六年,最可怕的不是累,是某天清晨醒來,發現自己正在心裏偷偷盼他早點死。』」
我心頭一緊,她繼續說下去,語速很慢,像在剝開一個陳年的傷口:
「賴雅第一次中風時,她剛從香港回來,帶著拼命寫劇本賺來的錢。推開病房門,看見那個曾經風度翩翩的劇作家,左臉歪斜,口水浸濕了衣領。她坐下來給他擦臉,他含糊地說:『對不起,拖累妳了。』她搖搖頭,卻在他睡著後,躲在醫院廁所裏,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哭了整整二十分鐘。」
窗外有落葉劃過玻璃,發出細微的刮擦聲。
「後來呢?」我問。
「後來就是無盡的迴圈:賴雅稍有好轉,回家休養;不久再次中風,送醫搶救。醫藥費像無底洞,她不得不接更多翻譯工作,經常淩晨三點還在打字。最艱難時,她當掉母親留給她的最後一對玉鐲,去二手店買最便宜的咖啡,因為不喝咖啡她根本撐不住。」
她頓了頓,望向自己纖細的手腕:「有次賴雅半夜從床上摔下來,她一個人扶不動,只好坐在地上,讓他的頭靠在自己懷裏,等天亮鄰居來幫忙。那一夜她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突然想起年輕時在上海,她穿旗袍、塗鮮豔的口紅,在陽臺上看雲。然後她低頭,看見賴雅花白的頭髮,聞到他身上病人特有的酸腐氣 ── 那一刻她明白,有些美一旦碎了,連帶著會把從前所有完整的記憶都染上裂痕。」
「可他們還是相愛 ── 」
「愛?」她輕輕笑了,那笑聲像碎玻璃落在絨布上:「張愛玲給宋淇的信裏寫:『有時看著他熟睡的臉,竟會覺得陌生。不是不愛了,是愛的那個他已經先一步死了,現在照顧的,只是一具還留著體溫的軀殼。』」
她轉過臉來,眼神清澈得可怕:「你明白嗎?我不要我們變成那樣。不要有一天你替我擦身子時,眼神裏閃過哪怕一絲疲憊;不要你深夜醒來,看著我的睡臉,忽然懷念起那個能在越南餐館說『能吃你啊!』的蘇瓷羽。」
我抓住她的手:「我不會 ── 」
「你會!」她平靜地說:「是人就會。這就是人性,不是薄情。就像張愛玲,她堅持照顧賴雅到最後,不是因為愛情還在熊熊燃燒,而是因為『應該如此』,可我不要你這樣。」
「所以你要在我還愛你的時候離開?」
「所以我要在你還愛我的時候離開。」她糾正道:「把那個完整的我留在你記憶裏。不是因為我高尚,是因為我自私 ── 我忍受不了有一天,你看著我時,眼裏先看見的是胃管、輪椅、褥瘡,最後才是我。」
她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泛黃的《海上花列傳》英譯本,翻開扉頁,上面有她娟秀的字跡:「1956-1967,張愛玲譯此書期間,賴雅從初識時的翩翩才子,變成需要她把食物嚼碎喂他的病人。」
「你看,」她指著那行字:「十一年。翻譯一本寫妓女的小說,照顧一個漸漸消失的愛人。她後來再沒寫過小說,你知道嗎?不是寫不出,是不敢寫 ── 怕一寫,就要面對那個在病房廁所裏痛哭的自己。」
她把書放回原處,動作輕得像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要成為你的賴雅。玻璃碎了就該扔掉,而不是試圖把碎片粘回去,日日擔心它會不會再裂開。」
「可是 ── 」
「沒有可是。」她第一次提高聲音,隨即又軟下來:「讓我美美地碎在海邊吧!你記得的,永遠會是那個手指在陽光下透明發光的蘇瓷羽。而不是後來某個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的陌生人。」
她開始收拾行李時,我靠在門框上看她。她動作很慢,每折一件衣服都要停頓很久,仿佛在折疊過去的時光。最後她拉上行李箱,轉身看我,眼神裏有一種近乎慈悲的決絕:
「如果我註定要碎,至少讓我選擇碎裂的姿態。不是被動地等待疾病把我磨成粉末,而是主動走進海裏,讓海浪把我打磨成一顆鵝卵石 ── 那樣多年後你撿起我時,我依然是光滑的、完整的。」
我還是無法輕易放手:「至少讓我住在妳附近,偶爾可以去看妳,好嗎?」
她依然搖頭:「你不必擔心我,我已經請了專業看護,她照顧我,比你有用多了。」
「是啊!我竟不如一個看護。」我的聲音裡滿是苦澀。
「別這樣,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你給我的有多珍貴。」
「這正是我要說的話,瓷羽,我……」
她用吻封住了我的話語。
臨別時,她笑了,那笑容像初冬結在玻璃上的霜花:「用我留給你的杯子喝水。記得水溫要剛好,不要太滿。每次喝水時,就像在親吻一片不會割傷你的玻璃。」
她走後,我很久沒敢用那個杯子。
後來有一次,夜裡做夢,夢見她站在海浪裡,手裡握著一片透明的東西,對我笑。
我醒來時,枕頭邊的杯子還在,但裂了一道細縫,像一條靜靜的河,從杯口延伸到杯底。
我把那道裂縫摸了很多遍,指尖有一種幾乎聽得見的疼。
有時我會想,也許她說得對 ── 玻璃一旦碎了,就會有細渣留在血裡。
只是我沒想到,那渣不是她留下的,而是我自己在想她時,一點點磨出來的。
冬天的時候,我終於去了她說過的那個海邊。
天很冷,海浪拍在岸上,聲音像一大片玻璃互相撞擊。
我在沙灘上走了很久,看到一塊被磨得光滑的碎玻璃,撿起來放進口袋。
那時我忽然明白 ── 她只是提早讓自己散落在世界的某個地方,而我永遠在路上撿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