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652 年去世後到1915 年被重新發現前，德·拉·圖爾完全被世人遺忘，其畫作甚至被與卡拉瓦喬（Caravage）、蘇巴朗（Francisco de Zurbarán）、甚至是牟利羅（Bartolomé Esteban Murillo）及維梅爾（Vermeer）的作品混淆。
在德·拉·圖爾畫作中的詮釋矛盾及其神祕感，因其生平資訊的匱乏而顯得更加深厚。他是一位富裕受敬重的麵包師之子，娶了一名小貴族出身的女子為妻，少數檔案顯示出他唯利是圖、好爭訟且愛鬥毆1。他是一個扮演著領主姿態的資產階級地主，恐嚇著那些較不富裕的鄰居，甚至放狗去踩踏他們的農田。這種性格與他那充滿靈性、冥想感且對卑微者充滿憐憫的畫作格格不入。但我們知道，所謂的「聖伯夫主義」（Sainte-Beuvisme，指試圖透過作者人格來解釋作品的批評法）只是一種幻象，更何況是在缺乏歷史文獻的情況下。此外，我們也不知究竟他是如何開始接觸卡拉瓦喬式的繪畫，也不知他在何處、向誰習畫。
德·拉·圖爾是因「三十年戰爭」（Guerre de Trente Ans）摧毀畫作的受害者，目前僅存他產量中極小的一部分：保守估計不到他一生創作量的六分之一，且多數作品幾乎沒有標註日期。儘管如此，藝術史學家仍將他的繪畫生涯分為兩段，勾勒出初步的時間線：「日間畫」主導至1630 年代後期，隨後則是「夜間畫」佔上風2。然而，連這套初步的年代學也受到本次展覽開場傑作的質疑——來自烏克蘭利維夫博物館（Musée de Lviv）的《付錢》（L'Argent versé）。
圖 此畫據信作於1620年代，即畫家職業生涯之初。然而，畫中那盞搖曳的燭火照亮了場景，清楚表明了其黃昏或夜晚的性質。但區分「晝」與「夜」似乎意義不大，德·拉·圖爾的日間畫作其實與他的夜晚一樣晦暗。
有些人認為，一位偉大藝術家的價值不在於他所探索主題的多樣性，也不在於他實驗的不同風格，而是在於他展現「變化」（Variation）而非「多樣性」（Variété）的能力。這種能力是指在同一套表現模式下，即使反覆使用，仍能創作出始終新穎、震撼且扣人心弦的作品。德·拉·圖爾便是這類藝術家之一。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一眼就能辨認出「拉·圖爾風格」，無論作品是「日間畫」還是「夜間畫」，其共同特徵包括：
1. 緊密的空間構圖，通常以半身像呈現角色，人物佔據了絕大部分的空間，背景被壓縮到最少
2. 極簡的布景，通常為暗色的中性背景
3. 人物的寫實主義，其原型取自民間並極具現實感
4. 偏愛風俗畫場景，如紙牌玩家或街頭音樂家
5. 使用明暗對照法（Clair-obscur），塑造了浮雕感、構建了軀體並創造了深度。
這種風格並非德·拉·圖爾首創，而是 1610 年代起歐洲卡拉瓦喬派共有的美學教義。但是，從1610年代末，德·拉·圖爾便為這套「眾所周知的流行畫法」加入了更精緻的個人風格特質。在其對光影與形式的純粹探求下，幾乎每一幅畫都是傑作。
《擲骰子的人》（Les Joueurs de dés）是一幅其生涯末期的作品。這是一個典型卡拉瓦喬主義的小酒館主題，通常是為了展現狂飲或欺詐3的生動景象，但在這裡，沒有任何刻意煽情的悲愴，也沒有絲毫激昂的情緒起伏。沒有人直視觀眾，這些玩家在神祕的氣氛中全神貫注於4自身，而這燭火是這場在四牆之內的密室5場景中唯一的照明。
最能震撼視覺的，莫過於人物修長6形象的優雅美感，而他們的手指，透過明暗對照法在不同的色域下被照亮並著色，呈現奇異的拉長感。人物規整的排列，這為構圖帶來了節奏。在這幅畫中，如同他在其他作品裡所做的一樣，德·拉·圖爾摒棄了劇場式的誇張，摒棄了卡拉瓦喬式的劇烈動態線條及其呈現出的戲劇效果。
《擲骰子的人》（Les Joueurs de dés）是德·拉·圖爾藝術的典型範例，它運用了一種這位畫家特別青睞、甚至幾乎成為其個人標誌7的手法：火焰雖然存在卻被遮擋。作為場景照明的來源與明暗對照法的起點，這束光揭示或遮蔽8了物體與軀體，讓畫家能產生精湛的逆光效果9，使明暗對照更明顯，進而凸顯人物的姿態與神情；同時，這在敘事上也產生了細膩的影響。光，自然代表了上帝；而陰影，則是祂的缺席。
在德·拉·圖爾的繪畫中，藝術家幾乎完全消弭了「世俗」與「神聖」10之間的距離。我們很難確定自己面對的是宗教場景還是日常生活的片段，如雷恩博物館收藏的那幅著名的《新生兒》（Le Nouveau-né）便是極佳的範例。這究竟是「基督降生」，還是對母愛溫情時刻的單純觀察？當然，兩者皆是。他的《聖彼得的否認》（Le Reniement de saint Pierre）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賭場場景，而非教堂畫作；與正在擲骰子的士兵相比，使徒的身影被放到了背景之中；骰子既是墮落的象徵，也是源自現實景況。
從職業生涯之初，德·拉·圖爾便選擇了親近與日常的簡樸，而非劇場式的帷幕、光環與長翅膀的天使。對他而言，比起聖徒那些榮耀的特徵，「沉默」更能訴說神聖。德·拉·圖爾的夜，從來不是漆黑一片的，正如他的「日間」從未安置在任何天空之下；他的夜總是與火共生，被火光照亮與溫暖。德·拉·圖爾那沐浴在紅、黑與光亮中的黑夜，映照出十七世紀初期的一種理想形象，蘊含著令人安心且具啟發性的特質。
* 註：洛林位於法國東北部，鄰近德國、比利時和盧森堡。現今行政區劃屬於大東部大區（Grand Est）。其代表性城市包括 南錫（Nancy，當時的公爵府所在地）和 梅斯（Metz）。
展出期間至2026年2月22日止。
購票網站：https://www.musee-jacquemart-andre.com/en/tickets
Lexique：
1. Être âpre au gain (adj.) 唯利是圖的、litigieux好爭論的及bagarreur愛吵架的。
2. Les scènes diurnes日間畫及les scènes nocturnes夜間畫。
3. Une beuverie (n.f) 狂飲及une tromperie (n.f) 欺詐。
4. Être tout à leur affaire (adj.) 全神貫注的。
5. Un huit-clos (n.m) 禁閉，密室。
6. Les figures longilignes：修長的人物。Figure (n.f) 外表，形狀；臉；人物。longiligne (adj.) 四肢瘦長的。
7. Une signature：(n.f) 簽名，此指個人藝術呈現的手法。
8. Révéler (v.t) 揭發，揭露及dissimuler (v.t) 遮蓋，掩飾
9. L’effet de contre-jour：逆光效果。
10. Le profane世俗及le sacré神聖。
本文節錄：
Tancrède Hertzog, « Georges de La Tour, prince de la nuit », in ArtPassions N ˚83, décembre 2025, pp.40-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