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之前,打開衣櫃決定當天的穿著,一向令我頭痛。
對於仰賴公共運輸通勤的我而言,穿什麼不是單純的審美選擇,而是一連串的現實權衡。我得先了解當天的天氣,下車後的步行距離,出現在那些場合或扮演甚麼角色等等,再研判如何穿著才得體。
因此,打開衣櫃,就像開啟一天,不僅選擇衣服,也像規畫行程。

瑞典斯德哥爾摩地鐵站,攝於2023年。
我的職場前半段是企業行政人員。服務的公司規模不小,後來上市,辦公室從東區繁華的忠孝東路,搬到金融中心的敦化南路。
當時的直屬主管是位台大畢業的高材生,專業、聰慧、美麗、家境富有又有極佳的品味,她總是穿著有設計感的套裝或洋裝,常是辦公室的亮點。
坐在她前面的我,則是辦公室的暗點。
我甫自五專畢業,插班考上夜大,下班後得趕赴城市另一端上課,常睡眼惺忪地穿上皺巴巴的牛仔褲及T恤,套上髒兮兮的布鞋匆促出門上班。
與妹妹們共用的衣櫃裡,我只有幾件T恤、毛衣、長褲及運動外套,鞋櫃裡也只有兩三雙運動鞋及便鞋。蠟燭兩頭燒的老媽沒空管我的職場穿搭,我曾有連續幾天穿同件牛仔褲上班的經驗。這樣的穿搭在工程或技術部門,並不稀奇,但與花枝招展的行政部門女同事相較,真是邋遢,真是異數。
夜大畢業,加上常在時尚先端的東區走動及在同事的耳濡目染之下,我也開始在換季時入手質感較好較正式的流行品牌服飾,穿起襯衫、針織衫、斜裙、窄裙、洋裝或西裝褲。菜市場或夜市買的廉價T恤及牛仔褲逐漸被束之高閣,不再穿進辦公室。
我不喜歡過於飄逸的荷葉邊、蝴蝶結或紗裙,不喜歡披披掛掛的罩衫,也不喜歡色彩豔麗或五顏六色像打翻調色盤的衣著。個性保守的我喜歡俐落簡約的剪裁,低調素雅的大地色系,一打開衣櫃,總是滿眼灰暗。
離職出國後,這些衣服就在衣櫃裡靜靜地躺了四、五年,直到我學成返國。

清邁大學畢業典禮,攝於2017年。
返國後,我成為大學老師,任教期間的後半,還兼任學校的主管。
甫為老師的我誠惶誠恐,因為商場有我老媽、主管或同事做為穿搭學習的對象,教職得追溯到專科或大學時期的老師。
這些老師們有的帶著鄉音。穿著簡便甚至有些襤褸,有的還穿旗袍或長袍馬褂,只有業界來兼課的老師穿著較為正式。至於英國的老師們則穿著隨興,西裝革履或T恤牛仔褲的都有,騎單車來學校的老師甚至穿著短褲授課。
很快地,我發現大學比企業的穿著要求寬鬆許多,也不太有人理會。因為身材未變,除高跟鞋外,之前購置的衣服紛紛回籠,穿上講台。
任教初始,我擔任大四及研究所課程,與學生年齡差距不大,像個大姊姊或小阿姨,一旦穿上之前的套裝或洋裝,頓時世代遠隔,心理年齡差異加劇。與學生聊天過程中,發現有些學生會記錄或速寫老師的穿搭,包括衣服、鞋子及首飾,甚至髮型或口紅顏色,尤其系上那位年輕時髦的女老師,更是女同學們討論及仰慕的對象。
這才發現學生關注的焦點不全在老師授課的內容,也包括老師的言行舉止及外表。
與其他企業從業人員不同的是,大學老師有自己的研究室及課表,會在每周固定時間見到相同的學生,但可能好幾周見不到相同的同事。而企業從業人員則每天見到相同的同事,但不一定見到相同的顧客或服務對象。
因此,有一陣子,我會記錄每天的穿著,以免下周重複。幸好一學期只有 18 周,換季加上有紀錄可循,應該沒出現過同門課穿相同衣服的情形。有時不由地自嘆,老師走上講台,雖只有數步之遙,除了腦袋靈光,還得用外表吸引學生的目光。
任教數年後,與學生的年齡越拉越大,穿著思維也逐漸產生變化。雖然衣櫃裡大多是中性的套裝及褲裝,混搭質感較好的上衣,也有幾條絲巾增添色彩,但我開始在教室穿回牛仔褲,搭配簡約的T恤或襯衫,讓自己看起來較有活力。
成為主管後,我的研究室或辦公室裡總有件百搭的西裝外套及幾條絲巾,應付突如其來的長官召見或外賓(家長)拜訪。
無論下半身穿甚麼,一件剪裁得宜的西裝外套立即提升一個人的專業感。對於不化妝也不戴首飾的我而言,一條細緻的絲巾在氣候多變的季節,不但可以保暖防風,也可修飾膚色及臉型。
退休之後,上班上課穿的衣服又被打入冷宮,質感較好的送去義賣或轉贈他人,只剩幾套正式服裝因應特殊場合的需求。衣櫃裡,最多的就是吸濕排汗的運動服及輕便保暖防潑水的連帽外套,加上幾件牛仔褲及T恤,幾十年的職場穿搭,似乎又回到原點。
社會大眾習以衣著推斷一個人的地位或角色,我們也常藉由衣著展現自己品味與個性。然,以外表推斷他人,容易產生偏誤;過於重視外表,恐導因於缺乏自信。
皮相會隨歲月老去,若能坦然接受,即便布衣敝履,雞皮鶴髮,自會安然若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