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埃及吃到的那張餅,叫做「生命」 :從餐桌、家庭到引發暴動的埃及麵包故事

更新 發佈閱讀 6 分鐘

許多人來到埃及,會發現早、中、晚三餐的餐桌上,總少不了一籃烤餅。但你吃到的,其實不一定是最傳統的「埃及烤餅(Baladi bread)*註1」本人。

一、在埃及,你可能會遇到的三種烤餅

1. 埃及烤餅 Baladi bread

以全麥製作,口感蓬鬆、有嚼勁,是三者中最有空氣感的一種。表面常覆著麩粉,吃的時候會一直掉屑屑。烤餅打開後的口袋可放入鷹嘴豆泥餅、歐姆蛋等餡料,常用於製作三明治。

2. 黎巴嫩烤餅 Lebanese bread

以白麵粉製作,通常非常薄,表面平滑、延展性高。常被用來製作捲餅,或撕成小塊沾醬食用。

3. 敘利亞烤餅 Shami bread*註2

同樣以白麵粉製作,但相較黎巴嫩餅更厚實、蓬鬆,帶有明顯的空氣層。與埃及烤餅相同,常被用於製作三明治。

二、為什麼埃及大餅如此重要?

不論在古埃及,或現代埃及社會,大餅始終是人們最重要的主食。
這一點,從埃及人稱呼烤餅為「生命」——عيش(ʿeish)*註3——便可見一斑。

埃及口語中有一句俗諺:

أكل عيش
(ʾakl ʿeish)
字面意思是「吃麵包」,實際上指的是「為生活打拼、討生活」

沒有大餅,就不算一餐;沒有大餅,就意味著無法生存。

這種把麵包視為生命本身的感覺,很難單靠數據或歷史來說明。不過在埃及文學裡,它被描繪得極為具體。

三、麵包作為一個家的生命核心

在埃及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納吉布・馬赫福茲的小說《Palace Walk》中,故事的開頭不是街道,也不是市場,而是一個清晨尚未甦醒的家。

天色微亮時,才剛協助半夜晚歸的丈夫就寢的女主人,睡不到幾個小時,便已起身,走進一樓中庭旁的烘焙房,開始一天的揉麵工作。

麵團在她手中被反覆按壓、翻折,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聲響,像節拍穩定的鼓聲。

在屋內,一切都必須遵循丈夫的規矩;唯獨在這間烘焙房裡,火候、配料、今日要做什麼,全都由她決定。

那規律的揉麵聲,彷彿一個家的鬧鐘,逐漸喚醒仍在睡夢中的家人。

她幾乎不曾踏出家門,卻在這個空間裡,掌握著一家人最基本的生命延續——那一下又一下的揉麵動作,也像心臟穩定跳動的節律。

在小說中,麵包維繫著一個家庭的秩序與生命;而在現實世界裡,它維繫的,則是整個社會的安定。

正在烘烤埃及大餅的埃及婦女(筆者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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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餅補貼與暴動

人民吃得飽,國家才會穩定。

當多數人無法獲得最基本的溫飽,社會便容易陷入竊盜、搶劫與動亂。因此,埃及的統治者在面對天災人禍時,往往會優先凍結麵包售價,這也是「大餅補貼制度」的由來——其歷史可追溯至鄂圖曼土耳其統治時期,並延續至今。

20 世紀下半葉,埃及大餅以補貼價格在全國國營麵包店販售,逐漸成為人民最仰賴的主食來源。但也正因如此,當政府在 1970 年代末期試圖取消補貼時,引發了被稱為「大餅暴動(Bread Riots)」的社會事件,造成至少 70 人死亡、數百人受傷。

大餅不僅與生命同等重要,更是政治與社會穩定的一環。

現今的大餅補貼僅提供給持有物資配給卡的清寒家庭使用,除有每日固定的埃及大餅配額之外,每月也可持卡購買配額內的米飯、義大利麵、料理用油與糖。然而近年埃及物價快速上漲,配給物資的價格也隨之調漲,物資限制也漸趨嚴苛。

五、穿越五千年的麵包記憶

考古學家對埃及麵包的了解,可追溯至約 5800 年前。

在墓穴與遺址中,人們發現了麵包的遺跡;古埃及新王國時期,麵包與糕點的種類至少有四十種,但多半只留下名稱,外觀與配方已不可考。

部分墓穴中,甚至出土了描繪揉麵、烘焙場景的模型與木製人偶。看來古埃及人真的很愛麵包,愛到連來生都想帶著一間烘焙坊同行XD

路克索西岸出土的古埃及中王國木製烘焙坊模型。(圖片來源:RAWI EGYPT'S HERITAGE REVIEW ISSUE 10 p.65)

路克索西岸出土的古埃及中王國木製烘焙坊模型。(圖片來源:RAWI EGYPT'S HERITAGE REVIEW ISSUE 10 p.65)

今日仍可見的,從古埃及流傳下來的麵包製作形式,或許只剩下埃及南部少數家庭會製作的日曬麵包 Shamsi bread*註4(一種以日曬發酵的全麥麵包),其製程與考古發現中的天然酵母麵包極為相近,近似現代的酸種麵包。

隨著時代演進與大餅補貼制度普及,家庭自製麵包逐漸式微,許多地域性的傳統麵包也慢慢消失。

六、一張名為「生命」的餅

在埃及常見的三種烤餅之中,我最鍾愛的正是那張樸實的「埃及烤餅」。

剛出爐時,麵包冒著熱騰騰的白煙,咬下去的瞬間,撲鼻而來的是單純而直接的麵粉香氣;隨著咀嚼,口感逐漸顯現出 Q 彈韌度,越嚼越香。

只要餐桌上出現新鮮出爐的埃及大餅,我總會滿心雀躍地立刻取出一張,甚至來不及等它放涼。

我想,這樣的畫面,並不只存在於我的餐桌上吧。許多埃及人的一天,就是從一張餅開始──它會被撕開,夾入豆泥或起司,也會用來沾醬。

它被一雙雙手撕開、分享,不論清晨或黃昏,不論盛夏或寒冬,那一籃大餅,永遠存在於每一戶埃及人的餐桌上,餵飽一代又一代的埃及百姓──每天,它都如期而至,溫暖了每一個人的一天。

於是,它被稱為「生命」。

下次在埃及拿起一張餅時,不妨先看看它的顏色、厚度與表面的粉屑,讓它不再只是你旅途中某一餐的配角☺️



備註

註1:Baladi bread عيش بلدي,意為「在地的麵包」,在埃及即為埃及大餅。

註2:Shami bread,Shami為地區名稱,古時候泛指現今的以色列、敘利亞、巴勒斯坦地區,現今通常專指敘利亞

註3:埃及方言的麵包/大餅為عيش [Aish],與「生命」同意,源於動詞:生活 يعيش [yaaish]。

註4:Shamsi bread,Shamsi意為太陽的,因其為日曬發酵麵包,故稱為「太陽的麵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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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羅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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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文化觀察與異國日常散文,穿插旅遊與時事,帶你發現這個混亂又迷人的國度背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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