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言:手心冒汗的 100 分鐘,直視人類極限的深淵
如果你有懼高症,觀看《徒手攀岩》(Free Solo)絕對是一場嚴酷的刑罰;即使你膽大包天,這部電影依然會讓你在冷氣房裡手心冒汗。
2019 年,這部由華裔攝影師金國威(Jimmy Chin)與妻子伊莉莎白共同執導的作品,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電影記錄了極限攀岩家 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 挑戰在無繩索保護的情況下,徒手攀登優勝美地國家公園(Yosemite National Park)高達 3000 英尺(約 914 公尺)的「酋長岩」(El Capitan)。
這不只是一部關於「爬山」的電影,它是一部關於 「執念」、「恐懼」與「生命意義」 的哲學論述。在 2026 年霍諾德徒手攀登台北 101 再次震驚世界之際,回頭重看這部奠定他歷史地位的經典之作,更能理解這位「攀岩之神」背後那令人戰慄的孤獨與純粹。什麼是 Free Solo?一場「非生即死」的賭局
要看懂這部電影,首先得理解什麼是 Free Solo(徒手獨攀)。
這不是普通的攀岩。沒有繩索、沒有吊帶、沒有掛勾,唯一的裝備只有腳上的攀岩鞋和腰間的止滑粉袋。這意味著:零容錯率。只要手指滑開一公分,或者腳尖踩空一毫米,結果不是受傷,而是死亡。
電影開頭直截了當地告訴觀眾:「這就像參加奧運比賽,但如果你拿不到金牌,你就得死。」
這種極端的設定,讓整部紀錄片籠罩在一種揮之不去的死亡氣息中。觀眾不是在看一場體育競技,而是在目睹一個人主動走向死神的鐮刀邊緣,並試圖在那裡跳舞。這種張力不需要任何特效或配樂渲染,光是看著霍諾德懸掛在光滑的花崗岩壁上,就足以讓人窒息。
主角分析:大腦杏仁核的秘密,是瘋子還是修道者?
艾力克斯·霍諾德是誰?這或許是整部電影最想探討的核心。
在世俗眼光中,從事這種活動的人通常被歸類為「瘋子」或「腎上腺素成癮者」。但電影用極其冷靜的鏡頭語言告訴我們:霍諾德不僅不瘋,他可能比世界上 99% 的人都還要理性。
1. 獨特的生理構造
電影中有一個極具科學意義的橋段:霍諾德接受了大腦核磁共振(MRI)掃描。醫生發現,他的杏仁核(Amygdala)——大腦中負責產生恐懼反應的區域——對一般刺激幾乎沒有反應。這解釋了為什麼面對萬丈深淵時,普通人會雙腿發軟,而他卻能保持異常的平靜。他不是「沒有恐懼」,而是他的恐懼閾值高得嚇人。
2. 極簡主義的苦行僧
霍諾德住在露營車裡,吃著簡單的素食,過著極簡的生活。他對物質沒有慾望,對名利看似淡泊(儘管後來成名了)。這種生活方式讓人聯想到宗教裡的苦行僧。對他來說,攀岩不是為了作秀,而是一種 「向內探索」 的儀式。他在日記中記錄每一個動作的細節,反覆練習幾百次,直到將動作刻進肌肉記憶裡。
他說:「我不想當一名幸運的攀岩者,我想當一名優秀的攀岩者。」(I don’t want to be a lucky climber. I want to be a great climber.)這句話區分了賭徒與大師。賭徒靠運氣,大師靠實力消除運氣的變數。
情感的拉扯:盔甲與軟肋
《徒手攀岩》之所以能超越一般體育紀錄片,關鍵在於它引入了「人」的變數——霍諾德的女友 Sanni McCandless。
Sanni 的出現,打破了霍諾德完美的封閉世界。對於一名 Free Solo 攀岩者來說,情感羈絆是危險的。因為愛意味著牽掛,牽掛意味著分心,而分心在岩壁上意味著死亡。
電影中充滿了這兩者之間的張力:
- Sanni 代表了「生」的渴望: 溫暖、愛情、家庭、幸福的未來。
- 酋長岩代表了「死」的誘惑: 孤獨、極致、完美、偉大的成就。
有一幕令人心碎的對話,Sanni 問霍諾德:「如果為了我,你會放棄獨攀嗎?」霍諾德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會。」甚至在出發攀登前,他對 Sanni 的態度顯得異常冷漠,彷彿為了進入那個絕對專注的「戰鬥模式」,他必須斬斷所有情感連結,穿上心靈的盔甲。
這引發了觀眾的深思:追求卓越是否必須以犧牲人性為代價? 霍諾德的選擇雖然殘酷,但也誠實得讓人敬佩。他清楚知道自己是誰,以及為了這個身份必須付出什麼。
拍攝倫理:我們是在記錄歷史,還是在記錄死亡?
除了主角的故事,導演 金國威(Jimmy Chin) 自身的掙扎也是電影的一大看點。作為霍諾德的好友兼專業攀岩攝影師,金國威面臨著巨大的道德困境。
- 觀察者效應: 攝影機的存在會不會影響霍諾德的表現?如果不小心掉下去,攝影師是否成了「幫兇」?
- 心理壓力: 整個攝影團隊都背負著極大的創傷風險。如果霍諾德在鏡頭前墜落,那將是所有工作人員一輩子的噩夢。
電影中展示了攝影師們不敢看觀景窗、背對著岩壁掩面哭泣的畫面。這不是戲劇效果,這是真實的恐懼。為了不干擾霍諾德,團隊使用了超長焦鏡頭遠距離拍攝,甚至利用無人機時都小心翼翼。這種「旁觀者的煎熬」,讓電影多了一層後設(Meta)的視角,觀眾也跟著攝影師一起,成為了這場生死賭局的共犯。
決戰酋長岩:那令人窒息的「巨石難題」
電影的高潮自然是最後的攀登過程。雖然我們都知道結果(他成功了),但導演高超的剪輯與運鏡,依然讓這段過程驚心動魄。
特別是攀爬到 「巨石難題」(Boulder Problem) 這一路段時,霍諾德必須做出一個極高難度的「空手道踢腿」動作,將腳跨到遠處一個微小的支點上。在數千英尺的高空,這個動作只要有一絲猶豫或偏差,就是粉身碎骨。
畫面上,巨大的岩壁對比著渺小的人類身影,背景是一片死寂,只有霍諾德沉重的呼吸聲。這一刻,電影院裡沒有人敢吃爆米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當他翻過最後一道岩稜,露出那個標誌性的、略帶羞澀的笑容時,那種釋放感是難以言喻的。不僅是他完成了挑戰,更是螢幕前的我們終於獲得了呼吸的權利。
總結:不只是攀岩,而是關於如何活著
看完《徒手攀岩》,你可能依然無法理解為什麼有人要拿命去換取那幾小時的成就感。但這正是這部電影偉大之處——它不需要你認同,只需要你見證。
霍諾德在片中提到:「每個人都會死,這沒什麼大不了的。重要的是你活著的時候做了什麼。」
對於霍諾德來說,生命的長度不重要,重要的是 「濃度」。在無保護攀登的那幾個小時裡,他的生命濃度被壓縮到了極致。那一刻,沒有過去,沒有未來,只有當下的每一個抓點。那是一種近乎神性的 心流(Flow) 狀態。
這部電影教給我們的事:
- 恐懼是可被管理的: 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即便害怕,依然能一步一步精準地執行。
- 卓越需要代價: 如果你想達到凡人無法企及的高度,你就必須忍受凡人無法忍受的孤獨與訓練。
- 舒適圈是夢想的墳墓: 霍諾德本可以靠著贊助過上舒服的日子,但他選擇不斷挑戰更難的岩壁,因為那是他靈魂的歸屬。
《徒手攀岩》(Free Solo)是一部將極限運動提升到藝術層次的大師之作。無論你是戶外運動愛好者,還是尋找人生激勵的職場人,甚至是電影美學的研究者,這部片都能給你巨大的震撼。它讓我們看到,當一個人將身心奉獻給唯一的目標時,人類的潛能是可以沒有天花板的。
在 2026 年霍諾德徒手攀登台北 101 後,我們再次見證了傳奇的延續。但若想真正讀懂這位傳奇背後的靈魂,2018 年的這部紀錄片,是你絕對不能錯過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