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思考：年歲悄然落下 When We Are Getting Aged
全部圖片由作者攝於柬埔寨鄉下
年歲落下的時候，沒有聲音。它不從鏡子裡來，也不藏在別人的目光中，更不是某一次被禮讓的瞬間提醒了我。它來得很慢，像夜色一寸一寸覆上窗沿，直到我發現，心裡那根長年繃緊的弦，悄悄鬆開了。那一刻我才懂，生命不是一直向前衝刺，而是被允許停下來歸位。經上說：「你們得救在乎歸回安息，得力在乎平靜安穩。」這句話曾經只是文字，如今卻慢慢成了日常的呼吸。
我開始不再急著解釋自己，也不再追趕那些已經轉身的腳步。有些關係的遠離，不是背叛，也未必是誤解，只是方向不同了。那些曾經在教會裡走得很近的人，一起禱告、一起流淚、一起談論呼召與未來，後來卻隨著我們離開那裡，隨著宣教工場的時間拉長，慢慢淡出了生活的邊緣。不是刻意的切割，而是訊息回得越來越慢，關心變得簡短，最後只剩下偶爾想起時的一聲低低問候。起初心裡也曾泛起失落，後來才明白，並不是每一段同行，都會走到同一個終點。
年歲在這樣的時刻悄然降臨，教我分辨什麼是必須緊握的，什麼是可以交託的。曾經我以為，屬靈的連結應該抵得過時間與距離，後來才懂，人仍然有限，而神從未承諾所有關係都會被保留下來。「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有些人被放在我們生命裡，是為了一段路，而不是一生。
我學會不再為這些漸行漸遠的關係尋找答案，也不再急著為沉默命名。不是誰變了心，而是生活把人帶到了不同的岸邊。當我願意把手交還給神，承認自己的有限，心反而安靜下來。「你要專心仰賴耶和華，不可倚靠自己的聰明。」這句話，在關係裡尤其真實——有些理解，不是靠想清楚，而是靠放下。
如今的我，不再向世界索取認可，也不再試圖維持所有連結。平安成了一種內在的位置，而不是關係數量的證明。「我留下平安給你們，我將我的平安賜給你們。」這樣的平安，讓我可以在想起那些遠去的臉孔時，心中仍存祝福，而不是遺憾。我的身體與生命，仍在神的看顧之中，記得曾經的相遇，也接受後來的分岔。
於是生活慢了下來。時間不再被「應該」驅趕，咖啡可以慢慢變熱，腳步可以不急著抵達，訊息不必立刻回覆，關係也不必強行維繫。我開始相信，那些真正屬於我們的連結，會在神的時間裡被保存，而不是靠人的用力。
年歲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下來——在異鄉的窗邊，在語言還不太能流轉的日常裡。我數過，六十年了，原來生命裡空出來的位置，先是留給了三個長大的孩子，後來也留給了他們建立的家。那年餐桌上的歡笑、爭辯、祈禱，都成了珍藏的印記，偶爾在遠方的夢裡響起，依然溫暖，卻不再刺人。他們如今也在各自的家庭裡，為兒女吹涼熱湯，為生活張羅奔走，我們曾全心守護的，終究完整地交還給他們自己的路程。
我們選擇離開。是離開，也是前往——來到這個從未想過的國家，幾萬公里外的土壤，語言黏在舌尖，風物都是陌生的模樣。空巢之後的時間，並沒有停在原地等待回音，反而被這樣一趟遠行拉成一片安靜的曠野。孩子們漸漸成了遠方的燈塔，我們在這裡學習另一種親近：隔著時差與海洋的親近，隔著祝福與不追問的親近。物理的距離像一層薄霧，讓曾經密不透風的牽掛，漸漸瀰漫成遠山般的輪廓，溫柔而清晰，不帶佔有。
年歲沒有奪走愛，也沒有否定過往，只是教我在信仰裡學會告別，在告別中仍然保留溫柔。我終於明白，成熟不是抓住所有人，而是願意在神面前，安心地讓一些人——包括兒女，包括舊友，包括從前的自己——走向他們該去的地方。
此刻，窗外的異國天空正慢慢暗下來。光線一寸一寸退去，像那年歲落下的方式，無聲，卻覆蓋一切。我握著微溫的茶杯，心裡那根弦早已鬆成平靜的河流。不再繃緊，不再追趕，只是緩緩地流，流過記憶，流過祝福，流過所有被允許遠去的身影——最後，安靜地歸入神的時間裡。
2026-0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