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杏花林裡的眾生帳
一、 碎銀與斷劍
天啟元年的春風,總讓人覺得有些懶洋洋的,像個宿醉未醒的酒客,在大街小巷裡蹣跚。天啟城郊的杏花林裡,那間名為「不歸」的酒肆,旗幡被風扯破了一個角,像個缺了半邊袖子的老兵,在殘陽下抖動著。
酒肆內,燕孤城正低頭擦拭著他的斷劍。那柄劍斷了三寸,卻被他磨得極亮,映照出他那雙平靜如枯井的眼眸。他擦得很慢,手心長滿了厚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道理」。在他看來,劍利不利是老天爺的事,擦不擦是自己的事。
「燕小兵,你這劍再磨也就那樣,還能磨出個聖人劍意來?」
陳霸天坐在一張搖搖欲墜的長凳上,赤裸著半個胸膛,肌肉如河中青石,透著一股子蠻不講理的生命力。他手裡抓著一個粗陶大碗,裡面裝的是最烈的燒刀子。他喝酒極猛,酒水順著下巴滴在地上,洇出一片暗色的痕跡。
「劍鈍了,人不能鈍。」燕孤城輕聲應道,語氣平淡,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沈重。
在桌子的對面,林遠正握著一管禿了頭的毛筆,在廢紙上寫著一個又一個「命」字。他生得清秀,本該是個在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才子,可那雙眼眸深處,卻藏著一種貓一般冷靜且瘋狂的火苗。
「命這東西,寫多了就薄了。」
最後說話的是蘇狂。他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玄色綢緞,腰間掛著一塊溫潤的古玉,與這破敗的酒肆格格不入。他從懷裡摸出一枚精緻的小碎銀,放在桌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這聲音極細,卻像是一道驚雷,壓過了林外的風聲。
二、 一場關於「數額」的殺戮
「這銀子,夠買這林子裡所有的酒,也能買斷北境三座城的命。」
蘇狂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三位友人。他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得讓人害怕。那是徹底無視了人性、只剩下絕對理性後的純粹。
「北方妖族集結,三十二部聯軍南下。朝廷算了一筆帳,守北方,一年要耗糧草三百萬擔,白銀千萬兩,死士十萬。這筆帳,大楚朝廷現在賠不起,也不想賠。」
蘇狂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點在那枚碎銀上,像是在點撥江山。
「所以,我跟家裡的老頭子們商量好了,也跟宮裡那位通過了氣。我們打算『棄車保帥』。把北方三城的百姓遷走一半,留下一半擋住妖族的胃口。用這五百里的焦土,換取朝廷三年安內的時間。這,就是我的『大局』。」
「留下一半?」陳霸天握著酒碗的手微微顫抖,碗面爬上了一道細微的裂痕。
「是,留下那些走不動的老弱病殘。」蘇狂的語氣依舊溫潤,「他們留在城裡,能拖慢妖族的行軍速度,能為後方的防線爭取到最珍貴的十五天。這十五天,就是我大楚的國運。」
「國運?」陳霸天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慘烈。他猛地站起身,那一身霸氣如狂雷般炸開,震落了林間無數杏花,「蘇狂,你算的是帳,老子看的是人!你嘴裡的那十五天,是用幾十萬條人命填出來的!這種國運,老子嫌它臭!」
三、 道理與拳頭的碰撞
燕孤城也站了起來,將斷劍負在身後。他看著蘇狂,眼神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哀。
「蘇公子,你的道理很完美。但我師傅教過我,當兵的,死在城門口是本分,死在撤退的路上是恥辱。你那道防線,我守不住心,我不去。」
蘇狂微微皺眉,看向一直沈默的林遠:「林兄,你也是讀書人,你應該明白,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林遠放下手中那管禿筆,看著宣紙上那個墨跡未乾的「命」字,突然神情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既有烽火式的自嘲,又有貓膩式的冷靜。
「蘇狂,你太聰明了,聰明到以為人心也是可以量化的籌碼。」林遠抬起頭,那雙眼眸中竟隱隱有赤紅色的光芒閃過,「但我跟你不一樣。我想去看看,你口中那個必死的死局,到底有沒有一線生機。如果連試都不試就認了命,這書,我算是白讀了。」
林遠站起身,走到陳霸天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霸天,孤城,我陪你們去北邊。」
陳霸天一愣,隨即大笑,用力錘了林遠一拳:「好!讀書人也不是全沒種!」
四、 杏花落盡,戰鼓將起
蘇狂獨自坐在酒肆裡,看著那枚沒人動過的碎銀,又看了看三人遠去的背影,眼神變得深邃且莫測。
「意氣用事,終究是成不了大事的。」他自言自語道,聲音在空曠的林間迴盪。
那一天的夕陽紅得像血。
陳霸天、燕孤城、林遠,三人在官道上並肩而行。他們的身影被拉得極長,像是三桿直刺青天的長槍。他們要去北方,去守那座被「大局」拋棄的死城,去討要一個不講道理的公道。
此時的林遠,尚未入宮,手裡還握著一管筆,心裡還裝著滿腔熱血。他還不知道,在那場即將到來的「北方妖難」中,他將會親眼看著這滿腔熱血如何被蘇狂的冷酷算計凍成冰渣。
他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為了這破碎的山河,走上一條自毀身體、自墮黑暗的權臣之路。
而那枚留在酒肆桌上的碎銀,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彷彿在嘲笑著這世間所有的英雄氣概。
杏花落盡,這世間的火,就要燒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