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斷魂關外的紅裙,與那場不講道理的大火
一、 逃亡路上的「道理」
從定北城往南撤,只有一條路,那便是穿過狹長的「鬼見愁」大峽谷,直抵斷魂關。林遠走在隊伍的最後。他身上那件青衫早已看不出本色,乾涸的妖族黑血與暗紅的人族血跡交織在一起,結成了硬塊,摩擦著皮膚生疼。他手裡不再握著那管禿筆,而是拎著一把從死屍堆裡撿來的長刀,刀口已經崩了數個缺口。
在他身後,是三千多名定北城的殘部與百姓。有繈褓中的嬰兒,也有連路都走不動的老嫗。
「林遠,蘇狂真的會在斷魂關接應我們?」陳霸天走在隊伍最前方,他那隻原本握拳的手此刻正牽著一匹老馬,馬上坐著兩個被嚇傻了的孤兒。
林遠看著前方那道巍峨如巨獸般的關隘影子,自嘲地笑了笑:「他會接應。但他接應的不是我們,而是這場『妖難』的謝幕。」
燕孤城沈默地走在側翼,他那柄斷劍始終沒有入鞘。他突然停下腳步,耳朵貼在冰冷的石壁上,聽了片刻,臉色驟變。
「後方有動靜。不是妖族,是馬蹄聲。極快的輕騎,是大楚的精銳。」燕孤城冷聲道。
林遠心頭一震,貓膩式的思維在他腦海中瘋狂運轉。
「不是援軍。」林遠眼神深處閃過一抹徹骨的寒意,「蘇狂算準了我們會撤。這隊輕騎不是來救人的,是來『清場』的。他不能讓這三千個活口回到南方,因為他們活著,就是他『棄城』戰略最大的污點。」
這就是烽戲貓膩——在逃亡的溫情與疲憊中,突然揭開最血淋淋的政治邏輯。
二、 斷魂關前的紅裙
當隊伍抵達斷魂關下時,關門緊閉。
城牆上,燈火通明。蘇狂依舊穿著那身玄色錦袍,站在高處,俯瞰著下方的難民。他身邊站著一隊神色肅然的神武弩手,那一排排閃著寒芒的弩箭,對準的不是遠方的妖族,而是關下的同胞。
而在這緊繃的氣氛中,關門前卻站著一個紅裙少女。
她生得極美,卻帶著一種與年紀不符的、如刀鋒般的銳利。她手裡拎著一籃子剛摘下的野果,在這滿地凍土的北境,那抹紅顯得極其荒謬,也極其刺眼。
她是葉紅魚。
「蘇哥哥,你說城裡的人回來了,就有果子吃。可他們回來了,你為什麼不開門?」葉紅魚抬起頭,聲音清脆,卻讓城牆上的將領們紛紛低下了頭。
蘇狂看著下方的紅裙少女,眼神中閃過一抹極其罕見的溫柔,但隨即被那種冰冷的理智所覆蓋。
「紅魚,他們身後跟著妖族的疫氣,進了關,南方的百姓就都得死。」蘇狂的聲音溫潤依舊,傳遍了整個山谷,「林遠,陳霸天,你們辛苦了。在那兒歇息吧,我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最後的榮耀』。」
林遠聽著這話,突然爆出一陣大笑,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眼淚直流。
「最後的榮耀?蘇狂,你連殺人都說得這麼動聽!」林遠跨出一步,指著關後的方向,「你派出的那五百輕騎,現在就在我們身後三里處。你想把我們夾在斷魂關外,讓這一場『意外』的大火,把所有的證據都燒得乾乾淨淨,對不對?」
三、 那場不講道理的大火
就在林遠話音落下的剎那,後方傳來了刺耳的哨音。
那五百輕騎並未衝鋒,而是射出了漫天的火箭。山谷兩側,那些早已被蘇狂布下的、浸滿了火油的枯木與乾草,在瞬間被點燃。
「轟——!」
火焰借著北風,瘋狂地在大峽谷內蔓延。三千百姓的哭喊聲,在瞬間蓋過了風聲。
這不是一場戰爭,這是一場精密的處置。
陳霸天目眥欲裂,他咆哮一聲,全身的霸氣如同烈日爆發,赤紅色的光芒將方圓十丈的火焰強行壓制。
「蘇狂!我草你祖宗!」陳霸天想衝上城牆,卻被那一排排如雨落下的神武弩箭硬生生壓了回來。
燕孤城擋在百姓身前,斷劍舞動得密不透風,每一道劍氣都撞碎一支重型弩箭,但他的虎口已經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流下。
林遠看著那些在火海中掙扎的百姓,看著那個站在關前、一臉茫然與恐懼的紅裙少女葉紅魚。
他突然明白了。蘇狂之所以帶著葉紅魚來,是因為他要讓這個他最愛的女人,親眼看著他如何「修剪」這個國家。他要讓她明白,在這大楚的江山面前,任何仁慈都是毒藥。
「霸天,孤城!護住紅魚和孩子,往關口東側的斷崖跑!」林遠嘶吼著。
「那你呢?」陳霸天回頭。
林遠看著那漫天的大火,眼神中最後一絲屬於讀書人的清明,被那赤紅的火光徹底吞噬。
「我去開門。」
林遠拎起長刀,他沒有衝向關門,而是衝向了火海。在那片焦土中,他找到了一架被拋棄的妖族攻城弩。他瘋狂地搬動零件,指甲被掀開,鮮血淋漓。
他要用妖族的武器,去轟開人族的關門。
四、 餘燼中的新生
那一夜,斷魂關前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最終,關門被林遠轟開了一道縫隙。陳霸天與燕孤城帶著不到三百名殘存的百姓和葉紅魚,狼狽地衝進了關內。
蘇狂沒有再下令追殺。因為火已經燒得足夠旺,那剩下的兩千多條人命,已經足夠讓「北境三城淪陷」這筆帳變得死無對照。
林遠是最後一個進關的人。他全身漆黑,頭髮被燒去了一半,左臉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火印。
他走過蘇狂身邊時,蘇狂輕輕說了一句:「你活下來了。這不在我的計算內。」
林遠停下腳步,他看著蘇狂,眼神中不再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萬年冰潭般的冷意。
「蘇狂,你教我的這筆帳,我學會了。」
林遠走向了葉紅魚。那個紅裙少女此刻正縮在陳霸天的懷裡瑟瑟發抖。林遠伸出那隻焦黑的手,想摸摸她的頭,卻在中途停住了。
他轉身,看向南方那座巍峨的天啟城。
「這大楚的朝廷,病得太深。你們要殺出一條血路,我要去紮斷它的根。」
在那一刻,陳霸天在火中悟出了「霸」的極致是不屈,燕孤城在血中悟出了「鎧」的極致是孤獨。
而林遠,在那場不講道理的大火中,悟出了這世間最殘酷的真理:在這個萬人如草芥的世道,如果你不想被燒成灰燼,你就要變成那場最大的火。
他沒有再回頭看陳霸天和葉紅魚。他知道,這段關於「四少年」的春風往事,已經在那場火裡燒得乾乾淨淨。
接下來,是權謀的黑,是復仇的火,是那個即將出現在深宮中、讓天下文人戰慄、讓武將噤聲的——林公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