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喜歡在路上看見在閱讀的人。
每天早上,從我家到公司需要走一段路到車站,坐兩站後再換另一種交通工具,最後再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了。我很享受這個過程,不管晴天、雨天、熱得不想出門的日子、冷的差點爬不起來火速奔向公司的日子,都能看見閱讀的人。
往往我都很想靠近他們,想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參與他們的隱私。我會稱作是一個迷你世界–靈魂和某物的交流、連結後,產生了什麼直接表現在臉上。他們的表情總是眉頭微微皺著,看似凝重般的卻又好像嘴角上揚著。既苦又甜。最吸引人的是他們彷彿和他人毫不相關,沒有社會,沒有他人,只有自己,可是又忘我般的投入在某處。世上有這種滋味的體驗嗎?
到底是看了什麼才會這樣?我就不行。每天有大量的訊息湧入在我的腦海裡流轉,必須小心翼翼地處理,然後將之轉化成不具攻擊性,不起眼但又必須存在的行為。就像現在我走著,雙手不會擺動過大,步伐不大不小和旁人差不多,維持著規律前進、轉彎,停下。總之,就是巧妙的融合群體裡。連服裝的樣式、顏色也是基本的黑白灰,或是大地色系。白色襯衫搭配牛仔長褲,黑色球鞋和黑色後背包的造型,日復一日,節省了我許多時間,不過缺點就是從背影看來每個人都長一樣,竟然連身高都能無違和的相似,這樣想來也是一種強大意志的展現呢。
所以,我總是毫不修飾的窺看和我不一樣的他們。他們有各種姿態的呈現。行進間低著頭的、倚靠路邊牆壁站著的、趴著的、盤腿的、拱著雙腳坐著的,我還看過躺著的。看著他們,心想每天的太陽就是為他們升起的,他們需要陽光的照耀,那書上的光彩反射在他們的臉上,多麼閃耀,多麼動人。彷彿他們才是活著。可惜不是...
活著的人是我,嚴格說起來他們是曾經活著,但現在仍在呼吸的人是我,不是他們。他們是一群活化石。
現在不知道是多少年了。已經很久沒有時間的概念,每天都只是每天。每天都必須維持這個星球繼續生存下去,我們才能活著。我們為了活下去,拋棄了語言,使用意識相連控管方式。科學家說這是為了防止人類再度的相互攻擊。拋棄學習,政府說這是避免一切事端最好的方法。所以我們每天上班只是從一個名為家的地方轉移到名為公司的場所。在那裡我們坐著什麼也不做,但就是因為我們什麼也不做星球才能繼續存在,而我們也才能活著。
科學家說這是「淨化」。
看書的人是邪惡的存在嗎?是因為他們看了書才讓現在變成現在的嗎?我不懂。小時候曾經問過媽媽,媽媽茫然地看著我,極力的阻止眼淚的奪眶,卻寫下了什麼?不過我看不懂。只是這張紙條仍放在我白色襯衫的胸前口袋。這是唯一紀念我母親的方式,因為那次之後我母親就被帶走了,連同她存在過的所有。
我現在很老了,老得快要走不動了。明天開始就是下一個階段,坐在家裡等待。等待什麼我不知道,不過我知道那些等待的人是再也沒有出過家門。唯一的好處是我的大腦停止和他人交流了,就政府的說法是不需要了。現在大腦是全然的屬於我。我想起那些看書的人的化石,那個不用和其他人分享的小天地,現在的我也能有像他們這樣的表情嗎?
我拿出紙條,模仿看書姿態中躺臥床上的樣貌端詳著。這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進身體,像股液體,溫暖的包覆了我。有什麼確切在變化著。慢慢地,意識飄出了肉體,我看著我仍維持同樣的動作,而且漸漸停格、靜止,固化。
我成了活化石。
突然,一個聲音出現。是媽媽的聲音。
說著:「這是人類自由意志的證明。」
我哭了,在此之前我從未體驗過哭泣這個行為。
原來,眼淚是溫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