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嗨,我是老派。
還記得希臘神話裡的納西瑟斯嗎?
他望向森林深處的那潭湖水,看見了絕世美顏。
他日以繼夜地凝視,不吃不喝,不願意離開半步。
最終,化為一株水仙花,靈魂溺死在自己的幻象裡。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這是關於「自戀」的古老寓言。
但前一陣子,我突然驚覺,納西瑟斯並非亡於自戀,而是死於「無法分辨」。
那天,我為了某件生活中的破事,心裡悶得慌。
指尖在手機鍵盤上敲打,出現的文字支離破碎,充滿了情緒、邏輯跳躍和各種指控。
那堆文字,醜陋、混亂,像碎了一地的玻璃,令我無地自容。
我全選文字,丟給AI:「幫我整理,語氣要冷靜、客觀、有深度。」
兩秒鐘。螢幕閃爍微光,碎玻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結構嚴謹、觀點深刻的短文。
它把我的謾罵轉化為「批判」,把我的委屈昇華為「洞察」。
它優雅、冷靜,滴水不漏。
看著那段文字,心裡湧起一股悸動。
「寫得真好。這才是我該有的樣子。情緒穩定、邏輯周全、修養極好。」
那一刻,我就像納西瑟斯,愛上了螢幕上那個被 AI 重組過的「完美自我」。
有股想按下複製符號的衝動,讓這個虛構的智者取代那個狼狽的自己。
但就在手指即將觸碰到螢幕的那一瞬間,希區考克式的噁心感湧上心頭。
此時的手機螢幕不就是讓納西瑟斯沈醉的那潭湖水?
我想起今年(2026)被尊為AI教父的辛頓(Geoffrey Hinton)在澳洲的那場演講。
他警告我們正在培育一種比我們更聰明的新物種(AI)。
當時我也擔心它會不會像科幻小說寫的一樣產生野心,最後奪取了這個世界的主導權。
但此刻我驚覺:
辛頓擔心的是「AI奪權」。
哈拉瑞(Yuval Noah Harari)擔心的是「人類讓渡」。
而比起AI主動奪走我們的主權,更可怕的是我們心甘情願地交出去。
一旦我按下按鈕,那個「深刻」就不再屬於我,而是來自AI數據中心。
那不是我的思想,那是數位代理人的虛擬家家酒。
我用 AI 贏得了自以為是的體面,卻閹割了自己真實的感受。
瀕臨溺水

作為一個努力思考,認真書寫,企圖進行數位抵抗的人,我自以為擁有足夠強壯的心智。
但實際上,在這個演算法精心打造的鏡像迷宮裡,陷阱無處不在。
還記得我在〈智能骨質疏鬆症〉裡提到的,哈拉瑞那個憂心忡忡的提問嗎?
他問:如果孩子從零歲開始,與AI的互動可能多於與人類的互動,20年後這些孩子會怎麼?
當時我以為,這是「未來世代」的問題。
但此刻我驚覺:不止是未來的孩子,我自己早就跪在這潭湖水邊了。
哈拉瑞擔心的不是AI太聰明,而是人類太甘願。
Facebook用類似我點讚的文章或新聞來餵養我。
Threads用短小精悍的焦慮文來餵養我。
YouTube用高強度的多巴胺來轟炸我。
那個曾經自以為的「深度思考者」,正在這潭溫水裡慢慢被煨熟:
越來越難以忍受深度報導。太慢了,直接給我懶人包。
越來越難以忍受不同觀點。太吵了,直接封鎖,回到同溫層。
越來越難以忍受邏輯卡關的痛苦。太累了,直接問AI。
如同那位跪在湖邊的少年,我不願離開。
這裡好溫暖、好平滑,一切都是如此的順從、高效。
我的認知肌肉開始萎縮,我的智能骨頭不再需要對抗,靈魂水位已經到了口鼻。
哈拉瑞問『20年後孩子會怎樣』,答案或許就在納西瑟斯的神話裡:
當我們無法分辨「真實的自己」與「AI投射的完美倒影」,我們就會像納西瑟斯一樣,溺死在自己的幻象裡。
「或許就這樣吧,」心裡有個聲音說:「放手交給AI吧,文明前行,何苦抵抗?」
就在即將沒頂的瞬間,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那是蘇東坡與佛印的對話聲,那是太空人對抗失重環境的聲音。
那是賽德克.巴萊面對日本帝國帶來的「文明」時,為了守住靈魂獵場而燃起的野蠻驕傲。
當對方以文明要求順從時,莫那.魯道在彩虹橋前怒吼:「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
那個聲音吼道:「錯了。這不是進步,這是飼養。」
我彷彿被閃電擊中,猛然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那一聲脆響,像是納西瑟斯突然被人從水裡拉了起來,大口喘氣。
絆腳石與墊腳石

AI 究竟是威脅還是助力?答案不在工具本身,而在你選擇站在哪個位置。視角,決定了你的命運。
我意識到,在這個時代,既不能逃避AI,也不能被它吞噬。
我必須把這塊差點讓我摔倒的「絆腳石」(誘惑),變成讓自己可以站得更高的「墊腳石」(助力)。
這就是我與AI的「動態平衡」。
我重新拿起手機。這一次,我沒有用那篇完美的AI短文。
我保留了那些碎玻璃般的真實情緒,重新讓AI幫我檢查有沒有錯別字。
這就是界線。
如果只是想偷懶,只想讓AI代替自己思考,甚至是做決定,它就是納西瑟斯的湖水,我會淹死。
但當我主導對話,只是請AI搬開路上的碎石、校準方向的時候,它是強壯的翅膀,帶我飛翔。
最近看到Dan Koe那篇1.5億點擊的長文,他公開說明自己用AI的方法:
「讓AI採訪我,提取我的想法,再格式化成容易傳播的結構。」
這讓我恍然大悟。
AI可以模仿他的句式,但無法複製他六年的掙扎軌跡。
AI可以優化我的文字,但無法替代我與納西瑟斯對視的那一刻。
關鍵不是「用不用AI」,而是「誰在主導這場對話」。
觀點的種子、痛苦的掙扎、價值觀的判斷,這些必須由我。
資料的整理、效率的優化、細節的潤飾,這些可以歸AI。
Dan Koe說,這套方法誰都能學。
但火的還是他,不是那些模仿者。
為什麼?
因為信任需要時間。
因為真實的掙扎無法被AI複製。
因為只有「人」才會在螢幕前猶豫許久,糾結要不要按下那個「完美重寫」的按鈕。
這種猶豫,就是人味。
我沒有拒絕它,我要馴服它。
莫以善小而不為

莫以善小而不為。當你以為自己只是孤獨的火光時,其實已有人在黑暗中同步點燃。
劉備臨終前對阿斗說:「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在2026年,這句話有了全新的重量。
如果連最核心的觀點、最原始的問候,我都懶得動腦,直接讓AI代勞,這就是「惡小」。
那不是效率,那是靈魂的讓渡。
如果我堅持在AI潤飾之前,先把自己那句笨拙的真心話寫下來,這就是「善小」。
這是對自我主體性的修養。
這個時代,我們終究要與AI共生。
但請記得,只有在感受到阻力與掙扎的時候,我才能確定,是自己正踩著這塊墊腳石向上攀登,而不是被綁在名為AI的石頭上沈入湖底。
當AI改寫「反AI平滑」的文章

寫完這篇文章後,我做了一個實驗。
我把文章丟給AI,請它「優化」。
兩分鐘後,它交回來一個「更流暢」的版本:
- 刪除了所有小標題(「瀕臨溺水」、「絆腳石與墊腳石」) ,因為意思不大。
- 把短句合併成長句,因為這樣更流暢。
- 把因社群餵養引發的囈語刪除,因為這不符合老派文風。
- 刪除「今年(2026) 」、「澳洲演講」等時空細節,因為它是雜訊。
- 將「希區考克式的噁心感」改成「莫可名狀的噁心感」,因為這樣符合寫作原則。
我盯著那個版本,突然笑了出來。
AI用「極致的平滑」,改寫了一篇批判「平滑」的文章。
這不是諷刺,這是最完美的示範:
當我們把「優化」交給AI,它會忠實地執行它被訓練的任務:消除粗糙、提高密度、追求效率。
但它不知道,那些被它刪掉的「小標題」,其實是我想讓讀者喘息的呼吸點。
那些被它合併的「短句」,正是我想要的節奏感。
那些看似瘋顛的囈語,正是身而為人的真實反應。
那些被它刪除的「時空細節」,正是這篇文章「不是老生常談,而是最新警告」的證據。
這就是我說的「動態平衡」:
AI的版本更流暢,但失去靈魂。
我的版本更笨拙,但保有人味。
我沒有採用它的版本。
不是因為AI寫得不好,而是因為我想保留那些「不完美」。
那些小標題、那些短句、那些「希區考克式」的個人化表達,正是這篇文章之所以是「我」的證明。
如果連一篇批判AI平滑的文章,都被AI磨得光滑如鏡,那就貽笑大方了。
摩擦力三部曲的終章

這一篇是我《摩擦力三部曲》的終章。
如果第一篇〈蘇東坡的陷阱〉是為了看清鏡子,第二篇〈智能骨質疏鬆〉是為了對抗失重,那麼今天,我們要面對的是一場關於「主權」的最終博弈。
我意識到:所謂的「人機共生時代的數位抵抗」不是一場爭奪掌控權的戰爭,而是一場關於「張力」的修煉。
演算法的本質是「極致的平滑」,AI試圖磨掉你生活中所有的粗糙與不便。
但人的價值,恰恰就藏在那些不該被磨掉、甚至有些礙事的「顆粒感」裡。
我不需要拒絕文明的效率,但必須有意識地保留那些被AI視為「低效」的阻力。
那些拒絕被優化的情緒、堅持不被潤飾的堅持。
這並不是在自找麻煩,而是確保自己在數位冰面上不至於打滑的抓地力。
如果連這點「顆粒感」都失去了,我就不再是獵人,而是被數據飼養的牲畜。
別忘了:蘇東坡告訴你鏡子的陷阱,太空人警示你失重的危機。
而今天,我們要看穿納西瑟斯的鏡子,但不被它奪走視線。
摩擦力,就是我們在 2026 年唯一的生存重力。
謝謝你走進老派書房,期待下次相會。
🛠️【附錄】認知骨質密度自我檢測表
文字看過容易忘,我把認知骨質密度自我檢測的方法整理成「老派風格圖卡」。建議你收藏本文或長按儲存圖片。

📚老派的深度閱讀室(Deep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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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本文引用的核心概念,提供給願意思考的你。
Ø 前文考古:
︱心中有糞,所見即糞:AI 時代的蘇東坡陷阱——千年規則不變,只是禪房換成了對話框
Ø 辛頓的演講(2026):Professor Geoffrey Hinton - AI and Our Future
Ø Harari的演講(2026):WEF 2026: Yuval Noah Harari Says AI Is Not a Tool — It’s an Agent That Can Rule Humans | AI1G
Ø Dan Koe, How to fix your entire life in 1 day
︱X
老派叮嚀:
當你的螢幕顯示「完美版本」時,請先反問:
這是我的深刻,還是數據中心的平庸?
保留初衷,就是確保靈魂的證明。
🔍 你可能也想知道
關於AI時代的認知自主權,這幾個問題值得一起思考:
Q: 為什麼使用AI優化文字會有「罪惡感」?
A: 因為你直覺察覺到主體性正在讓渡,那不是你的深刻,而是數據中心的平庸。這種不安,正是人性最後的防線。
Q: 「動態平衡」跟「完全不用AI」有什麼不同?
A: 拒絕AI是逃避,動態平衡是馴服。關鍵在於「誰主導對話」,觀點由你,潤飾交AI,這樣AI是墊腳石而非絆腳石。
Q: 如何判斷自己是在「使用AI」還是「被AI馴化」?
A: 問自己:按下「採用」之前,我有沒有猶豫?那數分鐘的掙扎,就是你還握有主權的證明。一旦無感秒按,那麼你就已經淹死在納西瑟斯的湖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