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微笑英雄留給我的。」江郎庭面帶笑容,不輕不重卻清晰的說道。
微笑英雄!?顧義守呆在原地,錯愕之情難以掩飾,腦海中與勇浩相依為命的畫面從記憶深處翻湧而上,幾乎讓他難以呼吸,雙腿一軟險些跪倒。
江郎庭眼疾手快的將他扶住,學著勇浩安撫人的樣子,輕輕拍拍他的背。「…你…你怎麼會知道微笑英雄?難道…難道他…」顧義守抓緊江郎庭的手臂,目光一瞬不移的望著江郎庭的臉,結結巴巴的開口。
「我遇到勇浩了,是他在生死邊緣拉了我一把,我才會站在這跟你說話…你這模樣跟他描述的可差得遠了。」江郎庭準確的喊出勇浩的名,省去大段多餘的解釋,只講了重點。
「他…他還在這山上?怎麼會?他沒有去投胎?他過得如何?你在哪裡遇到他的?告訴我,請你告訴我吧,我想去見見他…」顧義守頭回遇見這種玄妙至極的事,恍惚中聽見多年未曾再聽到的故人之名,激動不已的落淚,浮腫的眼眶佈滿血絲,整顆心都忐忑不安,緊緊抓著江郎庭,拼命懇求著。
「不巧,他稍早才升天去了,這便是緣分吧…我是他救下的第一千條命,最後是我送他走的,你放心吧,他走得很平和,是心滿意足笑著離開的,直到遠去的最後一刻,他都是個完美的微笑英雄,別再牽掛了。」江郎庭知道活著的人要承受的太多,但此時的他也只能盡力安撫。
「升天了…十年了,他才升天…勇浩他在這山裡吃了多少苦啊…這傻孩子…好,走了也好…他那樣好的孩子,不該再繼續吃苦,走了也好…」顧義守熱淚如傾,雖然有些遺憾未能再次見到牽掛的孩子,但既然有個善終,他也已經心滿意足,不斷重複著升天了真好,真好…似乎已經沒有別的語言能夠描述他內心的激動,又哭又笑狀若瘋癲,叫人心生悲憫。
這兩人果真情同父子,勇浩當初不敢讓顧義守知道他沒能升天真是對了,要是顧義守早得知他成了野鬼在山中飄零,該有多心痛啊?
江郎庭被顧義守的情緒感染,也略為鼻酸,但又強自鎮定。
「義哥,微笑英雄可不該是這樣頹喪的模樣啊,振作起來,放下吧。勇浩一直很擔心你,可千萬別讓他知道你成了個身材走鐘的中年人,會被他罵的。」江郎庭垂眸輕笑,拍拍顧義守哭到蜷縮起來的背脊,帶著與勇浩如出一轍的溫和神情,清澈的目光迎著燦陽熠熠生輝,用勇浩喊他的方式喊顧義守,末了還提起嘴角,送上勇浩式的笑容,竭盡全力完成勇浩的遺願。
顧義守完全無視江郎庭自來熟的態度,眼前所見的人在淚眼模糊中成了另一個模樣,就像是勇浩回到他身邊,指著他的肚腩責備一樣,哭笑不得的噴出笑聲,凹陷的眼窩加上浮腫的眼睛、稀稀拉拉的鬍渣邊還滾著幾顆淚珠,顯得這張笑臉稀里糊塗的醜…可卻洋溢著重生的煥發光彩。
他蹣跚的起身,摸著水壺的神情如此溫柔,就像誇獎幼時的勇浩。
「…謝謝你幫了那小子,能告訴我,你們經歷了什麼冒險嗎?」顧義守抹去臉上殘淚,十年過去,他終於再次找回生存的動力。
是該往前了,他家的小英雄救下的人都超過他了,初代微笑英雄怎能示弱?
江郎庭望著在明淨陽光中昂首直立的顧義守,舒心一笑,任由涼風攜著草木清香拂面,整個胸懷都為了所有的相遇與離別而感激歡喜。
他拉著顧義守走到涼亭邊,開始敘述他與勇浩的故事,春暖花開的日子,萬物都在生生不息的循環中靜靜聆聽,微笑英雄的事蹟。
你點亮我的世界,我便為你所眷顧的一切獻上光明。
勇浩,我們都好,你不須再牽掛,一路好走,願你獲得美好的明天。
江郎庭與顧義守並肩坐在涼亭裡,不約而同的獻上祈禱。
遙遠天際的那端,似有灼亮的光影一閃而過,像極了勇浩的笑臉。
歲月匆匆流逝,江郎庭四十歲的時候,終於苦盡甘來,圓夢成為他畢生所嚮的小說家,他坐在都市裡某個富麗堂皇的書店廣場中,闔上最後一本索要簽名的書本,目送讀者離去,稍顯疲憊卻心滿意足的捶捶肩。
「老師,時間差不多了,需要派車送你回去嗎?」責任編輯收拾妥當,客氣的詢問,江郎庭摸著手裡的筆,閉目淺笑。
「謝謝你,不用麻煩,我自己會回去…還有熟人沒到呢。」他溫和的回絕。
責任編輯又寒暄幾句,便告辭離開,江郎庭望著廣場中心的巴洛克掛鐘,靜靜看著指針一直往前,環顧四週已經疏散的人群,默默等著。
時間不停的前進,江郎庭繼續坐這會妨礙書店員工收拾,不得不起身離開。
他走進店內,緩緩徘徊在書架之間,伸手拂過自己的書,心滿意足的笑了笑,轉頭環顧店中琳瑯滿目的書籍,期間不由自主的頻頻望向門口。
你說過要來我的簽書會的,勇浩你這小子,居然給我爽約啊。
彷彿在回應他內心的抱怨,木門上的鈴鐺響動,匆匆走進一人,江郎庭見到眼前那人,不禁勾起嘴角。
「義哥,好久不見了,義消的工作很忙吧?今天怎麼有空來…嗯?」江郎庭快步迎上來人,卻見顧義守兩腿各掛著一個小不點,一男一女正張著圓圓的大眼睛瞧著自己,兩個娃娃大概四五歲,楓葉般的小手抓著顧義守的褲管,粉嫩嫩的臉蛋肉乎乎的,可愛極了。
「哈哈,你的簽書會怎能不來呢?雖然晚了點,但還是得說聲恭喜的,他們是我兒子女兒,今年五歲啦!快叫叔叔。」顧義守展臂將兩個孩子抱起,輕聲哄道。
穿著紅色小裙子的女孩怯生生的喊了叔叔,便偎在爸爸懷中不肯撒手,小男孩穿著牛仔吊帶褲,頭上的鴨舌帽斜斜戴著,看起來就很活潑,衝著江郎庭伸出小手要抱抱,一點也不怕生,江郎庭不知何故莫名有種熟悉感,便將他接了過來。
「叔叔,簽書會。」小男孩不知在高興個啥,眉飛色舞的搓揉江郎庭的臉,還拿起他收在胸前口袋中的筆揮來揮去,笑嘻嘻的喊。
「怎麼?你也想看我的書嗎?等你會讀再說…」江郎庭撈回自己的筆,卻在男孩攤開的掌心中發現一個淺淡的圖案,登時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他單手抱著男孩,另一手捏著他的手,看了又看,看了再看,簡直不敢相信。
他掌心有個非常非常眼熟的圖案,江郎庭心念電轉間,想起當年下山後便還給顧義守的那個軍綠色水壺,這個輪廓…那個帶著燦爛笑臉的小孩圖案,難道…
他眼眶一陣濕潤,抬頭徵詢似的看向顧義守,對方也正眼眶泛紅,卻面帶微笑。
「那可不是我畫上的,是他的胎記,千真萬確。」顧義守摸摸男孩的頭,鄭重道。
他回來了?真的回來了?!他沒有失約,真的回來了!
江郎庭心中千言萬語激動難掩,種種情緒讓他快要當場嚎啕,強自壓抑才勉強成為啜泣,他緊緊抱著男孩,口中不斷說著謝謝。
沒有勇浩當年的陪伴,就沒有今天的江郎庭,他沒想過他們之間的緣分竟會如此深遠,玄就玄吧、扯就扯吧,他不在乎,他只想感謝上天給他這麼多美好的相遇。
「叔叔不哭,爸爸說愛笑才有福氣,不能把福氣哭掉。」男孩不知所措的捧著江郎庭的臉,一本正經的叮囑,努力抹去他的眼淚。
江郎庭破涕為笑,這傢伙轉世了還是沒變,你個小王八蛋…
「你叫什麼名字?」江郎庭忍俊不止,輕聲問道。
「顧憶勇,我爸爸說這是為了紀念一個小英雄,很棒的名字吧。」小男孩抬頭挺胸,得意洋洋的嚷嚷,肉嘟嘟的臉上都寫滿驕傲。
江郎庭與顧義守相識一笑,都在對方眼中看到感懷與欣慰。
「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名字了,憶勇。」江郎庭將那個溫暖的小不點緊緊的抱住,堅定無比的說著。
這日跟那天一樣,明淨的陽光那麼燦爛,彷彿所有陰霾都能一掃而空,美麗絕倫。
世界如此美好,命運如此玄妙,願所有深陷泥沼中的人,都能得到救贖。
--不能成為英雄的他們.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