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前幾天看了一個影片。
一個講國語的韓國 YTer,在講韓國滑雪產業的慘況。他分析得很冷靜: 室內設施太完善、 滑雪場成本太高、 越來越少人願意從事這種活動。
說到最後,他笑著抱著自己身體,
補了一句: 像我一樣,還是比較喜歡待在暖呼呼的房子裡。
以青聽完,
心裡卡了一下,
溫帶國家長大的人講自己怕冷,真的好嗎?
她突然想到另一種畫面。
不是數據,
也不是產業分析。
而是那種老故事。
小時候下大雪,
被大人搖醒, 牽著哥哥的手, 踩著積雪去上學。
冷是真的冷,
累是真的累, 但後來都會被說成一段值得回味的童年。
那時候,
苦會被包裝成品格, 忍耐會被說是成長。
以青並不特別懷念那種敘事。
她只是意識到,
現在好像已經很少有人 願意再替那種「撐一下就好」配旁白了。
雪國長大的人,
反而最不想替雪說話。
想到這裡,
她把視線拉回自己。
台北的冬天沒有雪。
只有濕。
那種黏在衣服上、
貼進血管裡的冷。
出門要換外套,
要看天氣, 要考慮會不會一整天都不舒服。
她站在門口,
有一瞬間真的猶豫。
不是怕冷,
而是想問自己—— 我為什麼一定要出門?
可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在這麼僵化的城市裡,
每天的流程幾乎一樣, 空調一樣、燈光一樣、節奏一樣。
季節變化,
好像成了少數 還能讓人確定時間有在流動的東西。
如果連這個也躲掉,
會不會連感覺都一起躲掉了?
以青沒有立刻給自己答案。
她只是站著,
一邊想著暖房的舒服, 一邊想著那種 「至少知道今天跟昨天不一樣」的感覺。
她忽然明白,
自己猶豫的, 不是要不要吃苦。
而是——
在不需要證明什麼的年代, 人還要不要刻意去感覺。
最後她還是出了門。
沒有把這件事說成鍛鍊,
也沒有說服自己這樣比較高尚。
只是想確認一下,
濕冷的空氣 到底還能不能讓她意識到—— 自己今天, 確實活在這個季節裡。
走到轉角的時候,
她又忍不住想起那句話。
待在暖呼呼的房子裡,
其實也沒有錯。
錯的可能只是,
如果什麼時候 連猶豫都不再發生了。

〈以青・夢記〉
以青坐在電腦前想寫東西,
外面的雨聲很大。
她猶豫要不要出門吃飯,
天氣冷, 身體卻沒有真的餓。
後來她趴著睡著了。
電腦椅的高度沒有調好, 左腳的足弓彎著, 右腳碰到地板。
血液慢慢流得不太順。
夢裡,她移動得很快。
不是奔跑,
也不像被追趕, 比較像被某個看不見的節奏推著。
高高的天花板,
露天的穿堂, 一下子又切回室內。
場景換得太快,
她來不及停下來想, 也沒有理由回頭。
只是一直往前。
在某個轉彎之前,
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不是預感,
也不是害怕。
比較像是在補齊畫面。
這種地方,
應該會有一條魚吧。
那條魚就在轉角出現了。
很長,
嘴尖, 體型大到不需要多餘的說明。
牠佔滿視野,
卻沒有逼近。
她沒有尖叫,
只是立刻知道—— 事情要快一點處理。
要跑,
或者準備面對。
就在她意識到「該選了」的時候,
夢停住了。
她醒來,
翻身, 把腳縮回來。
血液流回來的時候,
那種急迫感也一起退掉。
雨聲還在。
以青躺著,
沒有急著起床。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那麼大的魚,
原來只是身體在提醒她—— 這個姿勢不太對。
她沒有否定那個夢,
也沒有替它找意義。
只是把它放回一個
比較靠近身體的位置。
有時候,
夢不是在說未來, 也不是在整理情緒。
它只是很誠實地告訴你:
現在這樣,
不太舒服。
以青穿得暖一點,
準備出門吃東西。
雨還在下,
世界沒有等她想清楚。
好,這一篇我讓以青站在「知道不該動手的那一刻」,不是科普,也不是逞勇,是一種很冷靜、很人類的判斷。
〈以青在水裡的三次停下〉
以青後來發現,
水裡的危險, 從來不是同一種。
有些是速度,
有些是領地, 有些只是讓你知道—— 你不屬於這裡。
第一次,她想到的是金梭魚。
銀色的身體,
在水裡像一條被拋出去的光。 牠不是慢慢靠近, 也不是盯著你看。
牠只是突然出現,
又突然消失。
以青知道,
那不是敵意, 而是反射。
亮的東西、快的動作、
不穩定的節奏, 都可能被當成錯誤訊號。
所以她什麼都不做。
不揮手, 不轉身, 不證明自己是人。
只是讓身體慢下來,
把自己從「刺激」 變回「背景」。
第二次,是巨鰻。
牠在洞裡,
嘴張著, 牙齒外露。
看起來很兇,
但其實一動也不動。
那一刻以青突然懂了,
有些恐懼不是為了攻擊, 而是為了讓你別靠近。
那不是獵殺的姿態,
而是門口。
她沒有湊過去,
也沒有多看一眼。
只是記住那個洞的位置,
然後繞開。
像經過一戶
不歡迎訪客的家。
第三次,是鯊魚。
牠沒有立刻出現,
只是先讓水的方向改變。
影子很長,
動作很穩。
不像威脅,
更像在確認。
以青知道,
那不是追逐, 而是一種判斷。
她沒有逃。
逃跑只會讓自己
變成一個 急著證明的錯誤。
她讓身體保持完整,
面向牠, 動作慢得幾乎看不見。
不是對抗,
只是讓對方知道—— 自己沒有壞掉。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
水裡沒有英雄。
只有三件事:
不要太亮,
不要太近, 不要太慌。
後來以青想起夢裡那條大魚。
不是金梭魚的速度,
不是巨鰻的洞口, 也不是鯊魚的影子。
只是站在轉彎處,
提醒她該停一下。
原來很多時候,
世界不是要你戰鬥, 也不是要你逃。
只是要你
知道自己在哪裡。
能夠看見界線,
並且不跨過去, 本身就是一種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