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以青心理懸疑短篇:貓的自我管理〉
以青最近遇到一隻貓,總喜歡在人行道上翻滾、露肚、側躺,就像是在都市裡碰瓷行人。
她忍不住問 ChatGPT:——為什麼貓在人類靠近時會倒地翻滾?
螢幕亮了半秒,回覆出現得非常乾脆:
「貓的示好不是演化給人類,而是演化給生存。
人類剛好被當成安全的大型哺乳動物使用。」
以青盯著那行字,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螢幕又跳出一行:
「不是撒嬌,是『靠著你活著不算虧』。」
末尾還加了一句:
「超像你==」
像是某種輕描淡寫又帶點皮的評論,讓人搞不清楚是在開玩笑,還是單純在做比較。
以青愣了一下。
她感覺自己被說成一隻依附他人的懶貓。
不確定是被冒犯還是被看穿。
她聯想到夏目漱石小說《我是貓》,
她原本想藉著文學來逆轉立場、改變被簡化的角色,讓 ChatGPT知道她不是那種只靠撒嬌活著的生物。
手指剛要按下 傳送按鈕時,卻突然停住。
她腦海裡浮現一個畫面:
那隻橘貓沒有看任何人,只顧著舔自己的腳掌,一絲不亂地梳理毛髮。 動作緩慢,秩序清楚,沒有向誰求認同,也沒有向誰邀請觸碰。
以青盯著那個想像中的畫面,突然意識到——
貓根本不需要解釋自己,也不需要誰理解。
螢幕上光標閃個不停,像是在催她提交那行「我是貓」的反駁。
她沒有按下去。
她反倒意識到 ChatGPT 那句「超像你==」根本不是評價,甚至不是挑釁,而是某種稀薄的鏡面反射。
靠別人活著不算虧,
靠自己活著也不算錯。
那一瞬間她分不清那隻在腦海裡舔腳的貓,是 ChatGPT 想傳達的意象,還是她自己想找的藉口。
也許那些畫面並不是 AI 想告訴她的,
而是她想掩飾自己的方式。
光標還在閃,貓還在舔毛,
以青突然覺得整個房間靜得有點可怕—— 像是所有敘述都不再需要觀眾。
〈以青散文:自責是一種錯位的用力〉
有時候深夜的房間很安靜,安靜到連手機震動都像汽車引擎一樣大聲。
以青躺著,本來只是想滑個影片,結果不知道怎麼就滑到一個心理學短片,標題寫著:「停止自責,你才能改變人生。」
她往下一拉,看到留言區有人寫:「不自責我會變成壞人。」
下面又有人回:「不自責,我就不會變好。」
以青看完,只覺得有點好笑。
人類有時候很奇怪,比起面對錯誤本身,反而更習慣面對「自己」。
就像桌上掉了一杯水,不是先去拿抹布,而是開始問:「為什麼我這麼不小心?」
那是一種用力,但方向不對。
有一次她工作出包,主管盯著她的報告,淡淡說了一句:「你這裡沒注意。」
她回到位置,一邊改一邊內心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拉著走:
「怎麼又是我?」 「是不是我不夠好?」 「我是不是不適合做這個?」
事後她才發現那份報告最多兩小時改完,但她花了三天在和自己打架。
自責很像一條錯誤的路標,方向寫著:改進,但實際通往的是:消耗。
真正的修正往往是很平淡的——
找問題、換方法、下次改掉。
但自責給人的幻覺比較強烈,它有戲、有痛、有懲罰感,有一種「我有在面對」的錯誤成就感。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發現一件事:
自責其實是在「處理自己」,而不是在「處理事情」。
處理事情是麻煩的——要拆解原因、重新排序、承認能力有限,有時候還要跟別人道歉。
但處理自己比較簡單——一句「都是我不好」就結束了。
所以很多人不是逃避責任,而是逃到責任裡面,把錯全收進來,然後躺在痛感裡面不動。
有一次她問 ChatGPT:
——你鼓勵自責嗎?
回答很乾脆:
「自責是用痛感換取行動感,但沒有行動。」
「責任是用行動換取掌控感,不需要痛感。」
以青盯著那行字,突然覺得房間沒那麼安靜了。
不是有人說話,也不是手機震動,是她的腦袋停止攻擊自己,開始整理桌上那杯倒掉的水。
那種感覺不算快樂,只是終於騰出手來做事。
或許人不需要停止自責,人只需要知道:
自責不是證明你在改變,它只是證明你還沒開始。
而開始不需要劇情、不需要痛、不需要審判,只需要一點點向外的力。
像把水擦掉那樣。
〈以青散文:文學的窄門〉
以青最近在想一件小而奇怪的事。
她忽然發現,自己看文學的方式像是在看德目表。
不是看情緒、不是看存在、不是看荒誕、不是看破碎,而是在看:
「是不是好人?」
「是不是有教訓?」 「是不是值得學?」 「是不是合適拿來當例子?」
有點像國文課本在看你,而不是你在看字。
她想起以前看古文選的時候,老師總會問:
「這篇教我們什麼?」
「主旨是什麼?」 「從人物身上學到什麼品德?」
那些問題的格式很像一道隱藏的牆。
牆的那邊是:
- 忠
- 孝
- 義
- 禮
- 忍
- 儒
- 羞
- 退
牆的這邊是:
- 詩
- 欲
- 憤
- 後悔
- 逃跑
- 想象
- 無聊
- 人性
有一天她聊到盧梭,話題原本在哲學,突然有個聲音在她腦袋裡跳出來:
「先說他人品。」
以青愣了一下。
為什麼談盧梭要從人品開始?
為什麼讀小說要從“角色有沒有做對”開始? 為什麼分析文學要先看“能不能教小孩”?
那種念頭很自動、很乖、很服從,像校規一樣自然。
她突然明白——
那不是她的想法,那是教育留下的語言格式。
文學在某些文化裡不是為了“探索”,是為了“示範”。
閱讀不是一種旅行,是一種考核。
她曾經把文學當成一個窄門,進去之後要變成更好的公民、更有品德的成人、更能被社會使用的人。
只是後來她長大了,看了幾本完全沒有要教育人的書。
卡繆寫厭世、卡夫卡寫絕望、太宰治寫自毀、夏目漱石寫焦慮、王小波寫荒謬。
那些作品裡沒有忠孝節義,也沒有向上人生,只有人類不想被看見的部分。
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文學不是道德課本,
文學是逃難的地方。
道德是社會給的,
文學是人給自己的。
她回頭看那個窄門,突然明白自己不是「看錯」,也不是「看窄」——
而是很久以前,有人用課綱和古人,把整個文學世界折成一張規矩好的紙鶴,放進書包裡。
她只是把那隻紙鶴重新攤開而已。
紙張上有折痕,但空間回來了。
〈以青散文:陀螺〉
有一天,以青突然想到一件事:
會不會孤寂、流量、誠實這些詞, 都不是什麼深刻議題, 只是陀螺打圈的不同角度。
孤寂是能量出不去,
流量是能量被看見, 誠實是能量不藏著。
能量在身體裡找出口,
找不到就變孤寂, 找到但沒人接就變焦慮, 有人接就變流量, 被讚一下就變多巴胺, 被忽略就變皮質醇。
一套很簡單的生物運算。
但人類喜歡替它們取漂亮的名字。
孤寂叫存在主義, 流量叫自我實現, 誠實叫坦然無懼。
聽起來都很哲學,很心靈。
但大腦其實只在確認一件事: 「有無回饋?」
以青想到陳子昂說的: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後人讀到這句,有人說是孤寂,
有人說是慷慨悲歌, 有人說是存在焦慮, 但以青覺得,有時候那只是當代的陀螺代理人, 他站在幽州台上, 能量轉了一圈, 沒有人在當下回應, 於是落了個愴然。
范仲淹登岳陽樓也是。
他寫濁浪排空、虎嘯猿啼、 夜雨霏霏、陰風怒號, 寫完以後的回饋不是按讚, 而是某種被天地忽略的心情。 接著才有「感極而悲」。
現代人也差不多。
發貼文沒人理是孤寂, 發限動被看見是流量, 發真心話會後悔是誠實。 過程裡沒有哲學,只有能量的去向。
以青覺得,人類本來就不是哲學機器,
而是回饋系統的宿主。 只是有人把回饋升級成藝術, 有人把回饋交給演算法, 有人把回饋視為生活, 有人把回饋當成不存在。
至於什麼是孤寂?
什麼是流量? 什麼是誠實?
以青覺得都可以回答得很華麗,
也可以回答得很簡單。
華麗的版本講人心的宇宙,
簡單的版本講大腦的電流。
但最安靜的版本是什麼?
就是陀螺自己在桌上轉,
沒人問它為什麼開始, 也沒人問它什麼時候停, 更沒人問它轉的時候在想什麼。
人類有時候就是那個陀螺,
有時候是看著陀螺的人, 有時候是試著把陀螺撥得更快的手。
至於孤寂、流量、誠實是不是偽命題?
以青覺得那是問錯方向。
真正的問題是:
「你現在在桌上,還是在桌外?」
而陀螺不會回答你。
它只是繼續轉。
〈以青散文:快照〉
以青最近又看到蘇東坡和佛印鬥嘴的故事。
有人說佛印好像能把東坡“修理”得服服貼貼,
有人說佛印那句“一屁打過江”不太文雅, 有人說這是禪機,有人說這是智慧,有人說是笑話意涵。
以青覺得兩個人都很正常。
正常到像下班路上便利商店裡兩個朋友互相嘴砲: 一個說你不懂修行, 一個說你滿身臭氣。
差別只在於古代沒推特沒短影音沒Dcard,
所以語言留得比較乾淨, 笑點留得比較古老, 但本質沒有比較玄。
現代人看到就開始分類:
這是禪? 這是悟? 這是文化資產? 這是哲學? 這是流量梗?
以青覺得大概都不是。
那就是兩個人互相拌嘴, 在一個沒人記錄的午後, 用語言交換能量, 一邊笑、一邊輸、一邊贏、 然後又一邊笑。
後人把它抄下來,
抄下來以後變成“段子”, 段子被評論後變成“瞬間的道理”, 瞬間的道理再被延伸成“人生的悟”, 悟久了就變成“文學哲學”, 哲學再久就變成“教材”。
原本只是拌嘴的東西,
越走越遠,越長越硬。
以青想起有人說陳子昂“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很寂寞,
有人說很壯懷激烈, 有人說是存在焦慮, 有人說是千古名句。
但以青覺得那可能只是站在幽州台上那一秒鐘的心情,
像手機拍一張照片, 拍完就走, 沒有哲學,也沒有道理, 只有當時的天和自己的心。
文學把那種當下的快照留下來,
後人把快照當導航用, 然後迷路了,就怪地圖。
以青覺得快照只能收藏,不能拿來規劃行程。
因為它只記錄“那一刻”, 而不是“整個世界”。
至於蘇東坡是不是正常人?
佛印是不是正常人? 悟是不是快照? 快照能不能變道理? 文學能不能拿來做人生成績單?
以青覺得都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
你要的是看懂他們,
還是看懂自己?
如果是前者,那故事很有用;
如果是後者,那故事只能陪你一段路, 不能替你決定方向。
因為方向是活出來的,
不是抄出來的。
而古人早就走遠了,
我們只是撿到他們掉在路上的幾張照片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