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有人問我:「AI 這樣畫,還算創作嗎?」我腦中浮現的畫面,從來不是螢幕或演算法,而是一間昏暗卻熱鬧的畫室。木地板上散落著畫布與顏料,窗邊的光斜斜落下,一群年輕人低頭作畫,而房間深處,站著一個影子很重的人—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
關於林布蘭,流傳最久的一個說法是:他的畫,很多不是他親手畫的。這句話不完全錯,卻也容易讓人誤會。在十七世紀,畫家本來就不是孤獨的創作者。林布蘭有學生、有助手,也有一整套工作室運作的節奏。有些畫的背景由學生完成,有些衣褶先被鋪好,最後關鍵的臉與光影,才由老師介入、修改、收尾。畫完成了,掛上去,市場接受,收藏家也接受。幾乎沒有人追問,每一筆究竟出自誰的手。
因為當時的人心裡很清楚,他們買的不是「一雙手」,而是一種看世界的方式。林布蘭的工作室真正生產的,其實不是畫,而是觀看。學生一再重複同樣的臉、同樣的姿態、同樣的光源,不是為了畫得漂亮,而是為了讓眼睛被重新校準。哪裡該亮,哪裡該暗,情緒該停在哪一層陰影裡。久而久之,學生不再覺得自己是在模仿老師,而是開始用老師的方法看世界。風格在這裡,不是標籤,而是一種長時間累積下來的視覺習慣。
在這樣的系統裡,作者的位置也悄悄被重新定義。林布蘭不一定畫得最多,也不一定最辛苦,但他始終掌握一件事:什麼該留下,什麼該被拿掉,什麼地方可以模糊,什麼地方不能退讓。那個決定權,讓作品最後成為「林布蘭」。
時間快轉到今天,我們面對 AI,忽然又開始焦慮起來。我們問的問題其實一點也不新:這是不是你做的?你有沒有親手畫?這樣算不算作弊?只是當年的學生,換成了今天的演算法。
如果誠實一點說,AI 很像林布蘭工作室裡的徒弟。它不會自己旅行,不會在街角等一棟老房子慢慢被光照亮,也不會因為一條快消失的巷子而猶豫要不要畫下來。它只能學習你給它的觀看方式,重組你餵給它的世界,放大你早已存在的風格傾向。它不會替你成為創作者,它只會追隨你已經走過的路。
也正因為如此,我反而越來越清楚一件事:**真正決勝負的,從來不是工具,而是風格本身。**當一個創作者的風格被市場、被觀眾、被時間辨識出來之後,角色其實就已經確立了。即使 AI 再厲害,也只是跟在後面學習、模仿、追趕。它可以很快,卻永遠是晚一步的那個。
在速寫裡,我們一直說筆尖不離紙,線條不是物件,而是事件。這些看似技法的提醒,其實都指向同一件事:你怎麼看世界。當這個「怎麼看」已經成為你的本能,交給學生、交給助手,甚至交給 AI,只要作品一出現,人們仍然一眼就認得出你,那個時候,「作者」這個位置其實早就站穩了。
也正因為如此,在 AI 的時代,旅行速寫反而顯得更重要了。AI 可以生成畫面,卻不能替你走路,不能替你站在風裡,不能替你被某一瞬間擊中。旅行速寫不是反科技,而是一種把身體、時間與觀看重新放回創作核心的方法。
最後我常提醒自己,也想送給正在焦慮的創作者:當風格成為你最清楚的語言,工具只剩下輔助;當世界一眼就認得出你,追隨者再多,也不會動搖你的位置。
這一題,表面上是在談 AI,其實一直都在問同一件事—你,怎麼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