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 A 講完對「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的定義後,B 在醉意中問 A。
B︰這就是你們部落對幸福 (εὐδαιμονία) 的定義嗎?你們定義一個詞前先要講一個故事?還是這種說文解字的方式只是你個人的習慣?是你個人的性格使然?
A︰噢,我的朋友,這兩者並不沖突,這是我從我部落繼承的不成文習俗 (νόμος = nomos = custom),這是我部落的 風氣 (ἦθος = ethos = custom) ,也是我這是我個人遵從的 習慣 (ἦθος = ethos = habit),又或者可以說這是我們的文化傳統。
B︰這是你們文化的傳統?
A︰是的,我的朋友。我們的文化覺得,每一個字詞都有自己的生命,而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的故事。我們用故事去解釋字詞,是在為其他生命介紹這個字詞的生命,這是對字詞的生命 (βίος = bios = life) 的贊美,也是在觸摸它們的 氣息 (πνεῦμα = pneuma = breath, spirit) ,感受它們的 韵律 (ῥυθμός = rhythmos = rhythm)。
B︰你們的文化在我看來也太奇特了一點。還有,我沒想到你竟是個保守派。
A︰保守派?我的朋友,為甚麼你說我是保守派呢?
B︰好吧,嚴格來說,我在你身上感受不到「保守派」的感覺,但在我看來你是一個很尊重傳統的人,不只是嘴上說尊重傳統,還在實際日常生活中也以傳統的方式去行事,你應該不會否認這點?
A︰我不否認。
B︰那這個角度下,你不是保守派還能是甚麼呢?若果你不喜歡「保守派」這個詞我也可以用「傳統派」這詞,雖然我知道裏面還有五顏六色的區分,但現在我們只是隨意閒聊,也不用作這麼細緻的辨識,我們不用真的把更完整的社會光譜分析出來。
A︰可是,我的朋友,X 曾對我說過,我像是一個顛覆者。
B︰顛覆者?你是顛覆者?這麼奇怪?那 X 還說你甚麼?
A︰X 說在我身上感受到同類的氣息,而 X 自稱是一個顛覆者。
B︰真是有趣,那朋友你是怎看你自己的呢?你認為你自己是甚麼人?你認為你自己到底是誰?
A︰我的朋友,我曾很認真的想過這個問題。很可惜像很多問題一樣,我至今也找不到更深層的答案。我曾聽別人說過,認識自己或者是一件比想像中難很多的事。
B︰那我問你,若果我給你幾個選擇,「我是保守派」「我是顛覆者」「我不是保守派」「我不是顛覆者」,這 4 個選擇你會選哪一個?
A︰我能選「我不是保守派」和「我不是顛覆者」這兩個嗎?
B︰你怎能這樣選呢?這是作弊!你只能選一個。
A︰那我能同時都選嗎?
B︰這是遊戲規則,而遊戲規則不會讓你把所有都選!
A︰我的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該選哪一個,或者你考慮下改變遊戲規則,讓我起碼可以選 3 個?
B︰不行!這令我想起一個故事,故事裏有也有一個甚麼都想選的人。
A︰是甚麼故事?
B︰哈,沒想到現在輪到我講故事了!那是一個蒙眼人的故事。
在某一個偏遠的小鎮,小鎮裏有一個奇怪的人,這個奇怪的人無論在家裏還是外出,都會用布蒙著自己的眼睛。
別人問那個蒙著眼的人︰你整天都蒙著自己的眼睛,你真的能知道自己身處甚麼地方嗎?
那個蒙眼的人回答︰我其實在很早以前就不知道自己身在甚麼地方,蒙不蒙眼對我來說已經沒有太大的區別,蒙著眼的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不蒙著眼的我同樣不知道自己在哪。
別人就說,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人,這個人可能得了一種奇怪的病。
有一天,一個看上去是貴族的人路過這個遍遠的小鎮。看上去是貴族的人從小鎮居民口中聽聞這個奇怪的蒙眼人,就去了蒙眼人的家。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你為甚麼要蒙著自己的眼睛呢?
蒙眼人說︰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我又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你蒙著自己的眼睛,又怎能知道自己在哪呢?
蒙眼人說︰我的老師的老師的老師曾說過,這世界上有的人即使蒙著眼,也能知道自己身處甚麼地方。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所以你把自己的眼睛蒙上,想這樣就能成為那樣的人?
蒙眼人說︰我的老師的老師的老師說,這不會讓我們成為那樣的人,但這樣會令神明知道我們想成為那樣的人。如你所見的,我仍未成功,神明仍未眷顧於我。
那個看上去是貴族的人覺得有趣。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在這個國家,只可能有一個人蒙著眼也能知道自己在哪。
蒙眼人說︰請問那個人是誰呢?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只有一個國家真正的國王,才能蒙著眼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見蒙眼人沈默,未有任何回應。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你沒有甚麼想說的嗎?你不質疑我嗎?
蒙眼人說︰我認為你說的事是有可能的事,我不質疑你。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蒙眼人說︰很抱歉,我不知道你是誰。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笑著說︰我就是那個蒙著眼也能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人。
沒想到蒙眼人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你為甚麼又不說話?你相信我是那個人嗎?你選擇相信我,還是不相信我呢?
蒙眼人回答︰我能都選擇嗎?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都選擇是甚麼意思?
蒙眼人回答︰我選擇相信你,也選擇不相信你。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你不能這樣選擇,這不合邏輯,也不合規則,你只能選相信,或者不相信。
B︰我就記得這些了,我的朋友。
A︰朋友,這真是一個巧合,恐怕我聽過這個神話。
B︰真的?那你知道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嗎?
A︰噢,有的,這個神話有後續的。
B︰那蒙眼人到底選的是甚麼?
蒙眼人並沒有立即選擇。
蒙眼人問了那個看上去是貴族的人一個問題︰請問「只有一個國家真正的國王才能蒙著眼也能知道自己在哪」這個說法你是從哪裏聽到的呢?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為甚麼這不能是我自己想到的說法呢?
蒙眼人沈默。
看上去是貴族的人︰好吧,我承認這並不是我自己想到的說法,這是我從我的祖輩的祖輩的祖輩聽來的說法。我回答了你你的問題,那現在你能告訴我你的選擇了嗎?
蒙眼人回答︰我還是選擇你給我的全部選擇。
很多很多年後,蒙眼人也有了自己的學生。
最年幼的學生問自己的老師︰老師,現在你能蒙著眼也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了嗎?
年老的蒙眼人︰傻孩子,我做不到這點。
最年幼的學生︰一個國家真正的國王也不能嗎?
年老的蒙眼人︰可能可以,也可能不可以。
最年幼的學生︰老師你答了和沒答一樣,我也知道人不呼吸就會死。
年老的蒙眼人︰我們又不是國王,更不是真正的國王,你知道答案來做甚麼?
最年幼的學生︰我想知道答案,因為我也要做蒙眼人。
年老的蒙眼人︰傻孩子,我們蒙著自己的眼睛,不是因為國王,而是因為暴君 (τύραννος = Tyrant)。
最年幼的學生︰暴君?暴君和我們有甚麼關係?
年老的蒙眼人︰暴君成功地做成了一件事。
最年幼的學生︰暴君成功地做成了甚麼事呢?
年老的蒙眼人︰暴君成功地迷路了。暴君成功地每一刻睜開眼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世界的甚麼位置。暴君在睜眼這件事上極其的勤勞,他們時刻處於警醒狀態,不間斷地驅逐睡眠 (Ὕπνος = Hypnos = Sleep) 相關的神明。
最年幼的學生︰那這和我們蒙眼有甚麼關係呢?
年老的蒙眼人︰迷路的人無法抑止對 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的渴望,巨大的迷路無法抑止對 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可見化巨大化的渴望。
最年幼的學生︰為甚麼呢?
年老的蒙眼人︰因為 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能定位,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不是單純的物件,它不是可以被操作的果子。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是有生命的,它的生命帶有自然的暗示,這種能呼吸的暗示能反映一個 靈魂 (ψυχή = psyche = soul) 處於甚麼方位。
最年幼的學生︰然後呢?
年老的蒙眼人︰極其巨大的迷路需要極其巨大的可見定位。孩子,詭異的是,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這種生命似乎天生對宏偉有恐懼,當面對巨大可見宏偉的逼近,奇蹟會進行快速的逃逸。
最年幼的學生︰那這和我們蒙眼有甚麼關係呢?
年老的蒙眼人︰這是一個古老的 習俗 (ἦθος = ethos = habit),也是一個古老的不成文約定 (νόμος = nomos = custom)。相傳一個地區蒙眼的人越真誠,奇蹟 (θαῦμα = thauma = wonder) 就會認為附近沒有甚麼可見的巨大化宏偉在逼近,於是奇蹟們就能在這個地方安心地逗留長久一點。這是一種祈請的儀式,是一個美好的希冀,是很多很多年前就延續下來的願望。
最年幼的學生感覺老師又在騙自己,哭得像個孩子,其實本來也只是個孩子。
年老的蒙眼人看到這幕笑得很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