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後來才意識到,午休散步,是她的日常微光。
早上醒來,房間很安靜,隱約聽得到隔壁間老夫妻講話。她睜著眼躺了一會兒,睏意還在,卻依舊打起精神,已經連續好幾天沒睡好了。
習慣性地滑了手機,通知不多,沒有非回不可的訊息。前幾週聚會認識的男生傳來一張食物照,角度不太好,光線也怪怪的,下面配了一句早安。她停了一秒,沒有點開。上一次回他訊息,是三天前的事了。
她下床,把自己整理好。動作很快,熟練到不需要思考:頭髮的位置、底妝的厚薄,全都剛剛好。只是習慣而已。
出門時,城市還沒完全醒來。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街道像被隨意鋪開的一張背景。她走進超商,點了一杯美式,對店員說謝謝,聲音平平的。
她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突然想不起來,上次開懷大笑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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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她完成了手邊該做的事,沒有拖延,沒有出錯。一顆安靜運轉的齒輪。她把檔案命名得很清楚,寄出時再檢查一次收件者。這些小心翼翼,沒有人看見,也不會被記得。
主管經過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那個點頭她很熟悉,代表一切正常,齒輪緩緩轉動。
手機亮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只是群組裡有人貼了新的連結。她沒有回,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像是怕它再響。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白天感到放鬆過了。就連喝水、上廁所、站起來走動,都像是例行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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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時間,她沒有特別餓,卻還是下樓。她走得不快,沒有目的地,只是順著人行道往前。風有點冷,吹亂了頭髮,她沒有理會。
在這休息時間,沒有人找她,沒有事情需要確認,她也暫時不必是誰的誰。她只是走著,讓呼吸慢慢跟上腳步,像是把自己從一整個早上的角色裡,輕輕抽了出來。
樹蔭落在人行道上,形成短暫的庇護。光線一明一暗,回憶忽然撞了進來。她想起幾年前,對著畢業照露齒大笑的自己,當時的她對生活抱著憧憬,她和姐妹們約好,幾年後要存一大筆錢,買一棟靠近海邊的房子,養喜歡的貓貓狗狗。
後來的日子沒有如想像般展翅高飛。社團經驗與學生會主席的頭銜,沒有讓她的履歷顯得特別亮眼。在求職的浪潮裡,她只獲得零星的回應。
最後她妥協,選擇了一份文書處理的工作,在無止盡的郵件與列印中,慢慢磨平了稜角。
曾經喜歡她的男生,開心的在社群媒體上表態:“She says yes!”底下滿是祝福。她想起那雙鹿一般的眼睛,當初說著很累、想先暫停,後來卻在另一個街頭,牽著她以外的人。
說好要一起買棟大房子的姐妹們,也各自忙了起來,生活的重量逼著大家轉圈圈,貓狗與海邊的夢,變得遙遠。
情況好不一樣。
她察覺到對面投來的男性目光,下意識地閃開。這種事她總是很敏銳。忽然想到那位大眼睛男生,不知道他最近過得怎樣。
她突然很想回到學生時光,去看看那個眼神明亮、笑得毫不費力的自己。她繼續走著,思緒慢慢散開。畫面不再清晰,只剩下呼吸與步伐,一前一後,帶著她往前。
回到辦公室前,她只覺得胸口沒那麼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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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工作一樣順利。她回信、整理資料、回應需求,語氣都恰到好處。那張食物照卻一直停在她腦海裡,明明沒有點開,卻像是已經看過很多次。
她知道那不是什麼需要煩惱的事。對方沒有做錯什麼。只是她在想,如果要回那一句訊息,她得想一個不敷衍的回法,得接住對方接下來可能丟過來的關心,得慢慢讓關係往前。
她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勇氣再走完這一整套了。不是因為那個人不好,也不是因為她想結束什麼。她只是很清楚,一旦開始回應,她就得繼續撐著,而她最近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手機。對話框還停在那裡,時間沒有再往前跳。她沒有把通知關掉,也沒有封鎖誰,任由它在那裡安靜地亮著,隨後才伸手將那抹光源蓋向桌面。
傍晚前的辦公室被光線慢慢填滿。她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沒有一樣特別出彩,也沒有一樣能讓她特別安慰。
她想起中午的那段散步。風有點冷,街道沒有什麼特色,但思緒卻異常清楚。那時,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感受自己的呼吸,感受自己的存在。
她又低下頭。那條未回的訊息還在。她沒有點開。她深吸一口氣,然後再次將它翻轉,螢幕朝下。
世界重新回歸安靜的運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