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昂貴的勳章
清晨五點的工地,冷風像小刀一樣刮過臉頰。
沈韻微蹲在木板箱旁,正專注地核對那批零件。這批連桿是純鋼鑄造,為了防鏽,邊緣打磨得極其銳利。助理小陳試圖將其中一根抬起,卻因為體力不支手滑了一下,幾十公斤的重物眼看就要砸向沈韻微手邊那個價值幾十萬的紅外線掃描儀。沈韻微驚呼一聲,下意識地伸手去護儀器。
預想中的碰撞聲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悶哼。
段知川不知何時已經蹲在她身側,他伸出右臂,穩穩地格擋在那根鋼製連桿與儀器之間。雖然他及時穩住了重心,但那件質地極佳的羊絨大衣袖口,還是被鋒利的金屬邊緣劃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連帶著裡面的白襯衫也被勾破。
「段知川!」沈韻微嚇得趕緊丟下工具,抓過他的手臂查看。
幸好隔著厚實的羊絨,沒傷到骨頭,但他的手腕處還是被劃出了一道血痕,滲出的紅在雪白的袖口上暈開,顯得觸目驚心。
「沒事。」段知川微微皺眉,卻沒鬆手,直到小陳誠惶誠恐地把連桿放穩,他才收回手,看著自己那件已經報廢的昂貴大衣。
他沒生氣,只是有些無奈地解開了袖扣,將受損的袖子隨意往上摺了兩褶,露出那道略顯猙獰的紅痕。
「你啊……」
沈韻微看著他那副難得「吃癟」的狼狽樣,語氣裡那種冰冷的專業防線悄然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托著他的手腕,從急救包裡翻出酒精棉片,輕輕按在那道傷口上。
「明明一張支票就能解決的事,非要親自下來受這份罪。這大衣和襯衫很貴吧?還有這隻手……」她低聲唸叨著,卻沒發現自己的動作有多溫柔,「要是留下疤,你那些股東還以為你這段總去哪裡跟人搏命了。」
段知川垂眼看著她。沈韻微因為心急,半跪在他身前,細軟的長髮掠過他的手心,癢癢的,卻一直癢到了心底。
「這不算受罪。」段知川看著她為他包紮時專注的側臉,嗓音低沉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沈工,這叫『工傷』。按照合約,妳是不是該考慮怎麼賠償我?」
「都什麼時候了,還談賠償。」沈韻微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卻在對上他那雙深邃如潭的黑眸時,心跳漏了一拍。
他此時的樣子,大衣破了,袖子亂了,手腕帶著血,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接地氣。那種平日裡高不可攀的距離感,被這道小小的傷口徹底撕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了裡面那個鮮活的、會為了護著她而受傷的男人。
「賠一份早餐總行了吧?」沈韻微小聲嘀咕,低頭把紗布繫上一個漂亮的平結。
清晨六點,天色漸亮。
沈韻微帶著這位「殘兵敗將」段總,走進了工地後巷一家還冒著熱氣的小攤。環境很簡陋,連桌子都有些搖晃,段知川那件破了袖子的昂貴羊絨大衣搭在長凳上,顯得極其不協調。
「段總,試試這個。」沈韻微推過去一碗熱騰騰的鹹豆漿,上面撒著油條碎和蔥花,「這可比你辦公室那些冷冰冰的數據有溫度。」
段知川看著那碗「內容豐富」的豆漿,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個沈韻微親手繫的平結。他拿起勺子嚐了一口,眉頭微微一挑。
「這就是沈工口中『一張支票解決不了』的東西?」
「是啊。」沈韻微咬了一口燒餅,眼神靈動,「熱量、煙火氣,還有……某些人難得一見的狼狽。」
段知川看著她狡黠的笑意,心底那點對環境的排斥感煙消雲散。兩人就這樣在清晨的巷弄裡,安靜地吃完了一頓極其接地氣的早餐。沒有商務談判的算計,只有豆漿氤氳的熱氣。
吃完早餐回到車旁,司機已經體面地等在外面,但段知川沒讓司機靠近。
清晨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將車影籠罩得有些模糊。沈韻微看著他受傷的手腕,心裡那股情緒像是發酵的麵團,脹滿了胸腔。
「藥記得按時換,衣服……我會買一件新的賠給你。」她低著頭,聲音有些悶。
「沈韻微。」段知川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妳覺得我缺的是那件衣服嗎?」
沈韻微抬起頭,撞進他那雙深邃、帶著明顯索求的眼眸裡。她想起剛才他在冷風中擋在她身前的樣子,想起他那句「我負責對得起妳」。
她沒再躲閃,而是跨前一步,伸手抓住了他襯衫的領口。
段知川微微一怔,隨即配合地低下頭。
沈韻微墊起腳尖,那是一個帶著豆漿香氣和清晨涼意的吻。她先是輕輕碰了碰他的唇瓣,像是試探,又像是感激。隨後,在段知川想要反客為主之前,她微微加深了力道,舌尖輕輕掃過他的唇縫。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且直白的信號。
「這是賠償金的第一期。」沈韻微在他唇邊低聲呢喃,臉頰因為羞澀和激動而泛著紅,眼神卻堅定得驚人,「剩下的,等城南舊里完工那天,我再慢慢結清。」
段知川眼底的暗火瞬間被點燃。他那隻沒受傷的手猛地扣住她的後腦,將這個「第一期賠償」直接升級成了一場令人窒息的掠奪。
直到沈韻微呼吸不暢,他才微微拉開距離,手指摩挲著她紅腫的唇瓣,聲音沙啞:
「沈設計師,妳最好祈禱這工程進度快一點。否則,我可能會忍不住加收利息。」
目送那輛黑色的賓利消失在街道盡頭,沈韻微指尖還殘留著剛才隔著襯衫觸碰到他肌肉的餘溫。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瘋狂跳動的悸動,轉身走回工地。
「沈、沈工……」
助理小陳蹲在那個巨大的德國零件空木箱旁,神色複雜,手裡拿著一疊被塑膠套封得極好的紙質文件。
「零件不是驗完了嗎?還有什麼問題?」沈韻微走過去。
「不是零件的問題,是這個。」小陳把文件遞給她,「這是夾在零件說明書最後一頁的。剛才零件太重沒發現,把它們抽出來之後,這疊東西才掉出來。這好像……不是原廠的資料。」
沈韻微接過來,本以為又是什麼複雜的報關單,可當她看清上面的內容時,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那是幾十張手繪的草圖,還有密密麻麻的測量數據筆記。
紙張的邊角有些泛黃,但保護得很好。沈韻微一眼就認出,那是這座老宅在百年前建造時,德國工程師與中方技術顧問往來的**「施工日誌原件」**。
裡面詳細紀錄了這組緩衝器在安裝時遇到的每一個難點,甚至精確到了沈韻微剛才苦惱的那 0.02 公釐誤差,在百年前是用什麼樣的力矩擰緊的。
而在這疊文件的最上方,夾著一張段氏集團的專用紙,上面只有段知川那勁拔凌厲的字跡:
「妳說過,想聽聽這座宅子在百年前的心跳。我把它從柏林的私人收藏家手裡買回來了。不用謝,把它修好,就是最好的賠償。」
沈韻微的手指微微發顫。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段知川說「特權的背後是成本」。這不只是動用私人飛機的成本,而是他在她通宵建模、在他忙著併購案的那些深夜裡,他也在為了她的「偏執」,去全世界搜尋這座宅子的靈魂碎片。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堅持什麼。
他沒有用金錢來羞辱她的專業,而是用這疊無價的歷史資料,成就了她的專業。
「沈工,妳怎麼了?」小陳看著沈韻微眼眶微紅,有些不知所措,「是不是數據有問題?」
「沒問題。」沈韻微將那疊沉甸甸的紙緊緊抱在懷裡,鼻尖酸澀,嘴角卻忍不住上揚,「數據……從來沒有這麼準確過。」
這個男人,真的太卑鄙了。 他用這種方式,讓她這輩子都沒辦法把這座宅子、還有他這個人,從她的生命裡剔除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