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與銀器：靜物畫背後的炫富心理與虛無主義

by papazaotravel

前言

^{弗朗茲·塞韋·彼得的花卉靜物（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總之如果有去參觀這次特展，相信大家會看到不少花，尤其是第一展區的畫作，主要是維也納的花卉靜物畫。如果是一般看展，可能就覺得是花而已好漂亮，但其實這些漂亮花朵背後的訊息可不只如此。這還要先來看看花卉靜物的源頭「靜物畫」到底是怎麼崛起的。

摘要

• 一切由巴洛克而起
• 荷蘭的黃金時代
• 資本審美
• 共享奢華與虛無
• 花卉靜物畫元素

一切由巴洛克而起

^{卡拉瓦喬的《荊棘冠冕》，可見人物強烈的明暗對比，典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隨著宗教改革興起，許多信徒逐漸轉向新教，天主教會的權威也因此受到動搖。為了挽回人心，教會開始大規模修建教堂，並委託藝術家創作繪畫與雕塑。這些建築與藝術作品往往描繪宗教故事中最高潮的瞬間，並以戲劇化的光影強調情感張力，使信徒能最直接地感受到聖人的虔誠與犧牲，以及教會至高無上的權威。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一種嶄新的藝術風格逐漸成形：巴洛克。

有趣的是，最初由教會野心催生的巴洛克風格，本是反對宗教改革的產物，但其衍生的畫法後來在荷蘭藝術家筆下融入到了靜物畫當中。因此，想要看懂巴洛克的靜物畫，想了解那些隱藏在花朵、水果、動植物和金銀珍寶背後的訊息，就要讓我們先回顧荷蘭的黃金時代。

荷蘭的黃金時代

^{1581年荷蘭獨立宣言（約翰尼斯·亨德里克斯·艾根柏格，19世紀）}

16至17世紀，位於西北歐的荷蘭北方七省，原本隸屬於西班牙王國，但因國王連年課重稅、鎮壓新教徒，導致社會不滿，最終引發八十年戰爭（1568-1648）。1581年，七省領導人簽署《誓絕法案》，拒絕效忠西班牙國王腓力二世，荷蘭聯省共和國成立。經過長期戰爭，1648年西班牙承認其獨立。

這段時期（16至17世紀）也是歐洲海外探索與殖民的熱潮，西班牙老早進入南美洲，迅速累積大量財富。各國也紛紛效仿，開拓新的貿易航線，逐漸取代傳統的地中海貿易。

荷蘭憑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如阿姆斯特丹、鹿特丹等城市位處入海口），大力發展航運與造船業。同時，完善的金融制度保障了資本家的權益，吸引大量資本投入，經濟迅速成長。除了建立海外殖民地，貨物貿易也日益繁榮，荷蘭由此開啟了屬於自己的黃金時代。

資本審美

^{水壺、器皿與石榴的靜物畫（威廉·卡爾夫，1640年）}

過去的藝術多為教會、貴族服務，是信徒認識教義、接觸聖經故事的重要橋梁。自文藝復興以後，資本家也開始在藝術領域投入資源（例如佛羅倫斯的美第奇家族），使藝術逐漸擺脫壟斷。然而，即便資本家有錢讓藝術家自由創作，作品仍與信仰、神話或戰爭密切相關。

荷蘭如今就像過去的佛羅倫斯，資本家興起、社會自由富裕。有錢人家也可以收藏畫作、展現品味，藝術便順應這些人的需求演化。然而，兩者的不同之處在於，荷蘭信奉新教，而新教反對偶像崇拜。因此，無論是買畫的資本家，還是創作的藝術家，對耶穌、聖人或戰爭故事都沒興趣。於是，過去較少見的風俗畫與靜物畫成為主流。藝術家開始描繪田園風光、市井生活、花卉水果，並承襲巴洛克強烈的光影對比，自成一類主題。

共享奢華與虛無

^{老揚·勃魯蓋爾（不是畫巴別塔的那位）的花卉靜物畫，過去中國瓷器在歐洲被視為珍寶，下方可見凋落的花朵，典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靜物畫，展現荷蘭富人的物質生活（尼可拉斯·吉利斯，1611年）}

靜物畫的描繪物件多半反映了富裕階級奢華的物質追求，例如亮到反光的銀器、色彩鮮豔的花朵、可口甜美的果實或來自海外的各式動植物。這些奇珍異寶被精心地擺放在桌上，象徵當時荷蘭商業貿易的繁榮、海上霸主的地位。

^{荷蘭巴洛克畫家彼得·克萊斯的虛空畫，典藏於維也納藝術史博物館（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佛拉芒畫家阿德里安·凡·烏得勒支的靜物畫，桌上可見成熟的蔬果與死亡的獵物，一方面展示了富人的狩獵娛樂，也透過物件營造出強烈的生死對比，典藏於德勒斯登歷代大師畫廊（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不過，如果你認為靜物畫只是在炫富就太Low了，因為諸如花或果實，不僅展示了世間美好一切，也暗示著生命的短暫。再漂亮的花都會枯萎、再好吃的水果都會腐敗，一切浮華終將在生命終點煙消雲散。這些美麗的事物成了虛無主義的代名詞，也警惕富人們不要在慾望中沉淪。於是，靜物畫除了要炫富，還要不免俗低調一下，偶爾畫些爛掉的食物、花朵，亦或是加上一顆骷髏頭、熄掉的蠟燭。

花卉靜物畫元素

^{卡塔琳娜·弗賴因·馮·勒特萊因的靜物畫（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畫中叼著植物的可能是環頸鸚鵡，棲息於南亞或非洲；魚缸裡的金魚則可能來自亞洲（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靜物畫承襲了上述寓意，隨後傳入歐洲各地。當然，靜物畫的描繪主題有很多種，畫風也未必僅限於巴洛克（主題不等於畫風，兩者都可能受時代、流行風格相互改變），但這次想特別分享「花卉靜物」，為參觀《綻放維也納美景宮百年花繪名作展—從瓦爾德米勒到克林姆》一展做筆記整理，因此這裡會從維也納的花卉畫分析。

^{羅莎莉亞·阿蒙的花果靜物畫（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左下角偷藏了一顆鳳梨（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如前面所述，靜物畫往往反映的是富裕階層的物質條件，而最能象徵財富的，正是那些昂貴且稀缺的物品。因此，在花卉靜物中出現的花朵、水果乃至動物，常常並非本地可得，例如鳳梨、鸚鵡、珊瑚等熱帶物種，皆非歐洲原生。

^{格魯貝爾的花卉靜物，仔細看花朵之間還有各種蝴蝶（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桌上的昆蟲（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花卉靜物也常見蝴蝶、飛蛾及各式昆蟲，這些生物與花果一樣，象徵生命的短暫。

^{費迪南德·喬治·瓦爾德米勒的水果、鮮花和銀杯靜物畫，背後藏著中國瓷器，右邊還有一顆鳳梨，低調喔（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另一邊的銀器、瓷器，則是專屬於富人階層的器具。

^{約翰·克納普的金魚缸靜物畫，典藏於美景宮（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畫中還可能出現兔子、天竺鼠等動物，牠們一方面象徵多子多孫，一方面暗示生命短暫（這些動物壽命都不長）。由此可見，畫家不斷透過物件的選擇，提示我們美好之中暗藏的死亡訊息（也少不老枯枝散葉和爛水果）。

^{約翰·克納普的《致敬雅坎》，這幅畫主要是致敬植物學家雅坎對植物分類的貢獻，雅坎曾前往美洲、西印度群島，為美泉宮蒐集花卉。據說畫中的植物有照特定分類法分類繪製（圖片來源：IG @papazotravel）}

除此之外，不妨細看畫中那些繁盛的花朵。它們雖然栩栩如生，從生物學角度卻很可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因為畫家所描繪的花往往來自不同地區，花期各異，根本不可能同時綻放。這種刻意的安排讓畫面擺脫了現實，如夢似幻，加強了虛無意涵。

結語

解讀或認識這些畫作有趣的地方，不在於畫家的精湛技法。感嘆的，不是銀器的逼真反光，而是富裕階級的自傲；讚頌的，不是花朵的斑斕鮮豔，而是生命的短暫無常；欣賞的，也不只是千奇百怪的熱帶動植物，而是富人對遙遠世界物種的好奇與追求。就這樣，靜物畫有了不同的靈魂，而當你看透其本質，便不再崇尚這些美麗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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