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身房的燈是在凌晨兩點十分亮起的。
不是全部,只亮了一半。他從螢幕裡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動作比平常慢。
中年男人的左腳明顯不太對勁。他站起來走到門邊,門還沒全開,對方就先說話了。
「能不能幫我看一下?」語氣很低,他必須稍微傾身才聽得清楚。
他點頭,示意對方坐在旁邊的長椅上。
他蹲在男人腳邊,燈光從上方打下來,男人的腳踝腫得發亮,皮膚繃得很緊。他沒用手去碰,只是隔著一點距離觀察。
「不是今天才這樣。」男人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呼吸聲很大,「前幾天就怪怪的。」
「今天先不要練。」他說。
男人沉默了一下,「我不太想回去。」對方說得很快。
他沒有問回去哪裡,走回值班室,拿了一瓶沒開過的礦泉水,放在男人沒受傷的那一側。
「我可以幫你叫車。」
男人點頭,手撐在椅子邊緣。等車的時間不長,卻顯得特別慢。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值班室外的車燈晃過門口,男人撐著長椅站起來,重心全移到右腳。
「謝謝。」這次說得很清楚。
他點頭,看著對方離開。門關上之後,健身房的燈還亮著,裡面沒有人。
凌晨三點,對講機響了,聲音斷斷續續。
「……地下室……有人卡住。」
他回了一聲,確認位置。地下停車場的螢幕畫面晃了一下,一輛車停在出入口,車門半開。
他下樓的時候,風很冷。
駕駛是一個年輕人,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反覆抓著方向盤。
「我只是停一下。」對方說得很急,「真的一下。」
「現在不能停。」他說,「會影響出入口。」
「我知道,可是我——」
話沒說完,電話那頭的聲音變大了。年輕人把手機拿遠一點,臉色有點蒼白。
他等對方講完,才指了指另一側的臨停區。
「那邊可以。」他說。
年輕人照做了,車移開後,停車場的空間一下子順了起來。事情結束得很快,像是本來就不該卡住。
回到值班室,他坐下來,才發現手有點冷。
外送員今天來得很晚。接近四點,機車才停在門口。那人沒有下車,熄了火,雙手搭在龍頭上,看著熄掉的儀表板。
他從值班室走出去,「還好嗎?」
外送員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會記得嗎?」
「什麼?」
「如果我今天不來。」那人停了一下,「你會不會記得我沒來?」
他沉默了幾秒,視線從對方的安全帽移到旁邊的路燈。
「我會注意到。」
他說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外送員笑了一下,沒再說話,拉下擋風面罩,戴上安全帽,騎走了。
天快亮的時候,電話又響了一次,請他幫忙確認一件小事。對方說了謝謝,語氣自然。
他把事情處理好,回到椅子上。
這一晚,他比平常站起來的次數多。事情都不大,但他得一直在場。空間裡只剩下飲水機加熱的聲音,還有螢幕發出的微弱電流聲。
外面天色灰濛濛的,街道上還沒有人。
下一個交班的保全進來了,對方看了一眼桌面上整齊的鑰匙和登記表,問了一句:「昨晚還順嗎?」
「順。」他說。
他走出大樓,清晨的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下意識地揉了揉虎口,那是昨晚握對講機的地方。
公車進站了,他隨著人群擠上去,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玻璃,閉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