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
草稿:2021.03.18
定稿:2025.11.28
約莫 2018 年前後,入坑 Tizzy Bac,如今默默也將近七年了。本篇是 2023 年未完的草稿,在文中雄心壯志地規劃了專輯《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幾乎全作品的音樂札記,但連這第一篇都沒有寫就完稿,回顧時內心滿是自嘲,但希望不止於自嘲或無奈,而能接續把計畫完成,因此提筆完備這一篇札記。
時隔兩年多,終究無法回到 2023 年的精神狀態來書寫,帶著這些時日在我身心上刻下的軌跡,碰撞當年留下的片段,讓這篇文字交錯著不同生命階段的感悟吧。畢竟,音樂也是這樣的,按下播放/暫停鍵,隨時隨地流入日常,任何年歲都會持續與過往的音樂記憶相互作用,獨屬於個人的感受層次沉澱於心。
Tizzy Bac 的團員們稱粉絲為鐵股,而這個稱呼中「鐵」源自粉絲音譯樂團名字為「鐵之貝克」,「股」字則是 Tizzy Bac 將粉絲視作公司營運的重要支援——股東,而得來。作為一個獨立樂團,與粉絲間的頗有趣味的互動關係可見一斑。
2023 年的我,或者至今也依然有這樣的念頭:1990 年代末 Tizzy Bac 成團,2018 年前後,從《知人》一輯入坑的我,算不得「鐵股」這麼舉足輕重的身份,我自認只能算作粉末,鐵粉吧?但偏偏鐵粉一詞,在現代流行用語來說又有極為忠誠熱愛的意味在,這種無奈又搞笑的狀態,卻很有 Tizzy Bac 的樂團精神。啊,不知道,總歸我是愛著 Tizzy Bac 的,精神上與他們的創作一起振動而活。
從《知人》入坑,我最受感動的卻是早期的《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這是 2023 年時的感受,那時候啊⋯⋯25 將近 26 歲,距離團員創作該專輯的年紀相差無幾,可以說是人生相同階段獨有的共鳴所致吧?我不會說現年 28 歲的我,就因此不再喜愛《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但也確實隨著經歷的事物增加,逐漸更能體會後續幾張專輯的溫度了。
《我想你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對我而言,是 Tizzy Bac 最符合「牢騷系樂團」稱呼的一張創作。這張專輯的呼天搶地是那個年紀獨有的,關於自我、關於情感、關於生存的煩惱,並不是無關緊要,但確實會給人一種無病呻吟,大有其他更值得痛苦之事的感受。
我這麼說,並非貶抑,而是從自身經歷深深地認同,在那個年紀所傷感的、所憤怒的,往往會被所謂的「大人」所取笑、所輕看,但既然我也走過那一遭,即便來到如今 28 歲的我,不願意去看低當年的 Tizzy Bac、當年的我,甚至是現在處在這個階段的年輕人。
所有的痛苦都是無法比較的。每一份痛苦都值得認真以待。希望牢牢地記著,未來的未來也不忘記這種精神。
···
這一篇,讓我聊一聊〈灰燼〉吧。
〈灰燼〉中,這段歌詞很有意思:
你 想讓我害怕些什麼
以為空心的人 還會有話可說嗎
但 絕望 絕對不適合我
這個字眼太過充滿救贖與誘惑
所以你也許可以這樣形容我
就像是走鋼索的人卻愛向人問候
背著昨日沉重的罪 也 沒有人可以幫著背
是不是眷戀著過去 放不開
就可以顯示出我的人溫暖
And I still can see, I still can try
But all the world just still let me wanna cry
這段歌詞刻劃出深刻的人生哲學。抱持希望或絕望去活嗎?不,不僅僅如此,也許走過許多曲折,嘗試過希望,也緊抱過絕望,可是哪個方向好像都無法成為這複雜人生的準則,因此反而體會到絕望是誘惑與救贖。
純粹的希望太過扁平,太過不切實際,我無法忽視生命當中大大小小的陰暗、缺角,再平順的路上也會突然被小石子絆了一下,太陽也偶爾被烏雲遮掩而不得見。可深深地絕望,用敏銳的目光將那些苦難放大了檢視,又難以真實地回到日常的柴米油鹽,勞動與休息,很痛很痛、很難很難,我的身體卻依舊吸入氧氣、吐出二氧化碳,依舊運轉著生理機能,活著,無法就這麼絕望下去。
因此,在希望與絕望之間,用一種調配材料的精神來尋覓屬於自己的人生哲學,或者像歌詞提到的「走鋼索的人」,左左右右搖晃,每一步都不放棄練習平衡。這是很難的,所以我有種看破了一切而無所謂的態度,也就是所謂的「空心」,也明白自己對於一切都還感到不確定。
即便活著如此沉重而艱難,「愛向人問候」則是我為自己決定要做的事。正所謂「善良是一種選擇」,在歌詞中的「溫暖」便是經過自己思考過,決定背負、決定眷戀,逐漸在生活當中拼湊「我要成為的自己」的小小拼圖。
啊,但。但又一重轉折。我也誠實地承認,all the world just still let me wanna cry。明白的再多,也確實透過自身意願來選擇生活方式了,牢騷還是要發的啊。善良的我,並不拒絕真實,走著走著,這人生終將成為內涵豐富、獨具美感的藝術品。
25 歲左右的我,大概也是這種心情。而 28 歲的我,在天秤兩端上,選擇了更加積極的路線:
掙扎不再只是生存之無奈必然,不得已為之,我更加體認到,既然這人生的長短無法預測,在意外到來前,勢必會持續下去,那就去承擔吧,積極地投入其中,把這一遭的體驗好好走完——有我能做的,我便去做;有我無法動搖的限制,我便接受,自由意志於焉產生與被認識。
···
除了歌詞,也聊一聊作曲與編曲吧。
25 歲的我說:「整首歌的旋律也給人一種遊走搖晃的感覺,時而表現淡然,時而濃烈吶喊,總覺得,很像目前的我的心境。」大抵來說,我對於這首歌的印象是澎湃強烈的,我的意思是,連同表現淡然的部分在內,整體的編曲設計是華麗的、張狂的。我想是因為那年紀的我,大部分時候只聽得見許多音樂,甚至是日常生活中的「濃烈」、「尖銳」所致。
但如今與 Tizzy Bac 的其他——尤其較為後期的——作品相比,〈灰燼〉的編曲算是很簡單,結構也在某種容易想像的框架內。曲中多數時間就是簡單的人聲、鋼琴、貝斯和鼓合奏,貝斯和鼓沉穩地供應著節奏與低音的鋪墊,鋼琴短促地彈跳,像是碎碎照在夜路中的光點,祖媽的人聲清冷地訴說著,略帶哀傷。加入和聲時,就像是在身側的房屋磚瓦上折射的影子,身與影貼近彷彿一致,卻又不同,相互對照。
不知道為什麼,想要用「節制」這個詞彙來形容這首歌在主歌、導歌和副歌間的銜接。情緒的收放在切入副歌時,貝斯與鼓節奏穩當地奔跑起來,並且加入渲染起氣氛的合成器,人聲與鋼琴有了遼闊的舞台,錦上添花般舞動,但副歌結束,再回到主歌時,各個樂器又若無其事地退了下來,像是精準的鐘擺,大概也是用器樂來表現在兩端情緒間的擺動。
橋段部分,把所有樂器收起,一點一點加回來,「你 想讓我害怕什麼」開始,沉思像是雨滴落在池塘上,看得見過程,但思緒很快被收入內心,走到「所以你也許可以這樣形容我」,再到「But all the world just still let me wanna cry and」,雨漸大了,擾亂了心湖,樂器再度漸弱,情緒短促地積累,屏息以待,來到最後的副歌,煙花般炸開,大雨般噴灑湧流。
「那不是我的錯」把尾奏帶進來,大概可以說是 Tizzy Bac 很自豪的樂器大亂鬥環節,在〈灰燼〉中來說,我想可以理解成亂七八糟的情緒達到極點之後,話語失效,難以名狀的所有感受就在心中衝撞,最末則熄掉了所有樂器,僅以祖媽的人聲「期待」作結,既是情緒洶湧後的疲憊,如歌名〈灰燼〉般的沉澱,也預告著往後將因有所期待,再度陷入人生反思。
總體而言,這首歌給我一種精準計算的感覺,像是麵粉、奶油、糖等材料都量到小數點後兩位去做的蛋糕,用蛋糕刀切也像與尺對齊過似的,但卻不是僵硬的。在設計精良的架構裡,淡然是淡然,濃烈是濃烈,風味豐富而自由,讓傾訴的話語在時間線上持續燃燒,直到看見,終點的灰燼。
若活著是一條鋼索,我仍選擇向人問候,體會一切交流,並接納終將成為灰燼的結局。
下一首歌再見。
(2025.11.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