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否也曾有過這樣的時刻?在明亮的辦公室裡,表現得體、專業且充滿效率,但在內心深處,卻清楚聽見零件劇烈磨損的刺耳聲響,彷彿自己是一具正在崩解的原子小金剛。獨立出版人陳夏民在散文集《迷信的無神論者》中,誠實地攤開了這種「成人式焦慮」。當我們無法放過自己,內心的黑暗物質便會如萬年塑膠般堆積,最終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會走路的地獄」。
陳夏民以一種謙卑而洗鍊的筆觸,引領我們看見那些理想背後的恨意,以及如何從崩潰邊緣,重新尋找生命的秩序。
從海明威的咖啡館,讀懂「自我剝削」的陷阱在文學史的長河中,海明威的短篇小說〈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始終是一個座標。陳夏民重新詮釋了這篇名作,卻看見了讀者往往忽略的危險訊號。故事中那位不願下班、同情買醉老人的年長店員,過去常被視為慈悲的化身;然而,當經歷過社會的洗禮後便會發現,這種「聖徒式的付出」背後,其實隱藏著界線的崩解。
「被理想掏空的人,也是失去界線的人,無法真正與世界溝通。……年長的服務生……甚至走向自我剝削的道路:關心客人,為了讓他們得以享受這空間,而展開了無止盡的加班,把這份工作視作分靈體,用以證明自身價值。」
這種「失去界線」的狀態,最極致的體現莫過於店員那段著名的「nada」獨白,他將主禱文中的「上帝」替換為「無」(nada)。當神性與意義都被掏空,人我、物我、神我的界線混為一談,工作就變成了抵禦虛無的唯一武裝。或許我們對工作的恨,往往來自於對「理想」的過度索求。當你燃燒靈魂去照亮他人時,你並不是在救贖,而是在進行一場悲壯的自我勒索。
走進大廟不為奇蹟,而是為了「看清自己」
書名《迷信的無神論者》看似矛盾,實則蘊含了務實的想法。陳夏民常去桃園大廟(開漳聖王廟)找神明「諮商」,看著那塊寫有「明赫感應」的匾額,他求的並非發財或名望,而是向神明借一點「消化」痛苦的智慧。
這是一種「卑微地請求」。正如他母親的教誨:你不能向神明索討不該擁有的東西,只能請求祂讓你懂得如何排解。在神明面前,人無法別過頭去,必須張開眼睛看清自己的委屈、憤恨與歉疚。這不是為了神蹟,而是一次誠實的自我會晤。
有趣的是,這種「迷信」背後藏著最冷靜的「無神論」,你或續清楚知道,真正的風起之聲可能只是金爐頂端的抽風機,但在那一刻,你需要這陣風作為一種「說法」。因為一名能接受自身無能的人,才能坦然迎接外在世界如隕石般的絕望,而不至於在恐慌中自爆。
承認吧!在某些人的故事裡,自己就是那個「魔王」
我們從小被教育要當保護世界的英雄,像假面騎士一樣正義。但陳夏民在後記中提出了一個令人戰慄卻又釋懷的隱喻。他引用了《綠野仙蹤》中的錫人(The Tin Woodman):錫人會因為不小心踩到一隻小蟲而心痛流淚,卻也會為了保護夥伴,毫不遲疑地揮舞鐵斧砍下野狼的頭。
這就是成人的真相——我們注定矛盾。你以為自己在伸張正義,但在被你傷害的人眼中,你可能就是那個血淋淋的大魔王。我們必須停止追求那種「絕對無辜」的虛假形象。接受自己並非永遠善良,甚至接受自己在某些敘事中扮演反派,才能停止無止盡的自我攻擊。放下那份沉重的道德大旗,承認自己的陰影,是通往自由的必經之路。
為生命找一個「剛剛好」的說法
《迷信的無神論者》最終告訴我們,人生不需要一個永遠正確、快速的結論,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能讓自己活下去的「說法」。
就像那幅模糊的觀世音菩薩顯聖圖,雖然明知那是藝術家的繪像而非照片,但信徒選擇相信那是真的,這份信念便成了支撐生命的力量。在「剛剛好」的風景裡,我們不需要完美的解決方案。當覺得快要摔出人生軌道時,請試著拉自己一把,為自己的痛苦命名,並在日常中建立微小的儀式。
如果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是「正確」或「正義」的,你現在最想為自己做的一件小事是什麼?或許,就從去巷口買一支冰淇淋開始吧。

為什麼該讀這本書?
1. 為了那份「被理解」的共鳴
如果你也曾在深夜因為工作焦慮而睡不著,或者身體這裡痛那裡痛卻查不出大毛病,你會在陳夏民的文字裡找到知音。他用幽默且自嘲的筆觸告訴你:「嘿,我也會搞砸,我也會很痛苦,你並不孤單。」
2. 欣賞「陳式」的文字風格
陳夏民的文字有一種獨特的節奏,像是他在你旁邊碎碎念,既有身為編輯的精準,又有身為文藝青年的敏感,還夾雜著成年人的無奈。他擅長把流行文化(如電影、音樂)與嚴肅的人生課題混搭,讀起來非常順暢,卻會在某個段落突然擊中你的淚點。
3. 學習與「不完美」共處
這是一本獻給所有「堅強的大人」的書。
我們都在努力扮演理性的成年人,但內心或許都住著一個渴望被神明(或是某種力量)摸摸頭的小孩。陳夏民用這本書告訴我們:在科學與神怪之間,在強大與崩壞之間,我們只需要找到一種讓自己「活下去」的方式,那就夠了。
若你最近覺得生活有點重,不妨翻開這本白色的書,讓陳夏民的碎念與幽默,稍微治癒你緊繃的神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