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收到一封信。客戶寄來的。
信件的意思很簡單：明年度供應商的評選，將根據各家碳盤查報告的結果評估。
碳盤查？妳聽過這個詞，但妳從來沒有搞懂那是什麼。妳把這封信放在桌上的那疊帳單上。
老爸依照慣例出現了。他每天都會來探望妳，還有妳接手的公司。
老爸一眼就看到帳單上那封信。畢竟那封信來自公司最大的客戶。
「妳知道什麼是碳盤查嗎？」
妳搖搖頭。「那很重要嗎？」
「我也不懂什麼是碳盤查。」老爸說：「但如果佔我們四成營收的客戶要妳做，妳最好趕快搞清楚怎麼做。」
妳看向那疊帳單，還有電腦螢幕上的薪資畫面，還有——
「老闆，電費單來囉。」妳的總幹事推門進來。「啊老董早。」
老爸和總幹事都看向妳。妳聳聳肩。「我們該怎麼開始？」
妳和總幹事走進廠區。噹噹噹的敲擊聲由近而遠。妳們靠近鍋爐，帶著金屬味道的熱氣撲面而來。揮汗如雨的員工看到妳，咧嘴而笑，揮了揮手，繼續幹活。
妳們走到二樓，這裡可以看到整個廠區，也比較安靜。
「貫流鍋爐，燒柴油。堆高機，柴油。如果說燃燒的話，我們廠裡面就是這兩種。」
妳看著下方轟轟作響的鍋爐和不斷移動的堆高機。固定燃燒和移動燃燒。
「我們有空調，有冷媒，飲水機也有冷媒。化糞池當然也有。啊，滅火器，我要查一下我們的滅火器是哪一種的。」
冷媒逸散、化糞池逸散，滅火器逸散。
「這些應該就是所謂的範疇一？」
妳點點頭，突然想到：「嗯？那這些空壓機呢？」
妳和總幹事走向身後的巨大空壓機。妳繞到後方，妳還記得當年它們剛進廠房的那一刻。當初光亮的銘牌，如今斑駁地幾乎難以辨識上面的內容。
「空壓機是吃電的，老闆。」總幹事說：「我們回辦公室看電費單？」
辦公室。電費單一如既往攤在眼前。很大的數字，每個月都在付的數字。範疇二。
「我們沒有外購蒸汽，不過就跟台電一樣，供應商會給單子，都算好處理。」
總幹事和妳互望。「老闆，範疇三怎麼辦？」
妳說：「一個蘿蔔一個坑。我們一起來填吧。」
稍後。
「老闆，這十五個類別，還分上下游？」
妳點點頭：「上游的採購，下游的銷售。上游是我們付錢給別人，下游是別人付錢給我們。」
總幹事瞇了瞇眼。「所以我們現在，其實是在盤點我們公司的價值鏈？」
妳又點了點頭。總幹事微笑起來：「這可有意思了，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妳示意總幹事照他的想法開始。總幹事看著手上的資料。「我認為最重要的就是原料採購。沒有鋼錠的話我們沒辦法開工，對吧。」
妳點點頭。類別一，購買的商品與服務。
總幹事說：「有了原料，沒有機器也不能幹活。我們的鍋爐，老闆妳剛才特別看的空壓機，我們下個月打算買的電爐。當然還有這棟比家還更像家的廠房。」
類別二，資本物品。
總幹事說：「這些設備需要燃料和電力，不過燃料和電力都已經放到範疇一和範疇二了？」
妳說：「且慢。燒油和用電本身的碳排放是範疇一範疇二，可是我們燒的油怎麼送來的？台電的電怎麼產生的？」
「這些也算？」「也算。」
類別三，與燃料和能源相關的活動。
「唔，這樣說的話。老闆，那鋼錠焊條那些原料，不也是物流送來的嗎？還有我們每天製造的廢棄物，也會被運走處理啊。」
妳點點頭：「沒錯，這些也都要算。」
類別四，上游運輸和配送；類別五，營運產生的廢棄物。
「哇老闆，那我們員工出差，不就是人在被運輸嗎？這也要算囉？」
「當然，而且不只出差，我們每天上下班也都碳排放，都要算。」
類別六，商務旅行；類別七，員工通勤。
「這樣應該就是全部了吧？」
「還有一個。」妳轉頭看向辦公室角落的影印機。「我記得這是租來的？」
「沒錯，這樣維修和更新都很容易。」
「這台影印機也要算。」
類別八，上游租賃資產。
稍事休息之後，妳們繼續投入盤查工作。
「下游是別人付錢給我們。」總幹事說：「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產品怎麼從工廠到客戶手上。」
妳點點頭。類別九，下游運輸和配送。
「我們的產品工件是汽車廠的原料，會被進一步加工，最後成為車子的一部分，被開上路。」總幹事喃喃自語。
類別十，售出產品的加工。類別十一，售出產品的使用。
妳說：「我們的產品如果有損壞不堪用的，回收和處理的排放也算。」
類別十二，售出產品的壽命終止處理。
「老闆，妳說上游是我們付錢給別人，下游是別人付錢給我們。這台影印機是我們租的，要算碳排放；那我們租給隔壁工廠的廠房呢？也要算對吧？」
妳點點頭。類別十三，下游租賃資產。
「老闆，這些應該就是全部了吧？」
妳伸展了一下雙臂。「我們沒有加盟店也沒有投資別人，所以這些就是全部了。」
「加盟？投資？老闆，我們又不是速食店也不是銀行，怎麼會有那些東西啦。」總幹事大笑起來。
這時候電話響起。老爸打來的。
「寶貝啊，我有個老朋友說要加盟我們的公司耶，而且還希望我們可以投資他們，妳有沒有空一起談談。」
妳和總幹事面面相覷。類別十四，特許經營權。類別十五，投資。
一週後。妳，老爸，老爸的朋友。
「不好意思，老闆您的意思是，」老爸的朋友狐疑地說：「我們也要做這個碳盤查？」
妳點點頭：「不只是你們，我已經和所有供應商和客戶溝通了。」
「但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大客戶，只要是做外銷的，都越來越注重碳中和。他們要碳中和，就會要求我們上游碳盤查。我們一盤查，那上下游都會查到。如果我們不上車，客戶找別人，我們就喝西北風了。」
「所以我們的碳排放，也會跟妳們有關係嗎？」
「你們的範疇一範疇二，就是我們的範疇三。」
老爸的朋友看向老爸，老爸聳聳肩：「別看我！她才是老闆！」
「我明白了。」老爸的朋友說：「不過我們沒有經驗，該怎麼開始呢？」
「放心。」妳看著新的投資對象，說：「我們帶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