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資源巧謀

老師總說,磨墨是為了讓心定下來。唯有凝神,方能寫作。但現實總是很殘酷。一堂課只有 40 分鐘,要磨墨、要洗硯台、要洗筆,水聲稀哩嘩啦地響著,時間很快就被沖走。字還沒寫幾行,下課鐘聲就響了。
於是班上慢慢出現了兩種選擇。一些同學開始帶現成的「墨汁」。不用磨,不用等,筆一沾就能寫。省下來的時間,可以多練幾行字,多試幾種筆法。而我們這群還在硯台上慢慢轉動墨條的人,則在無聲的圓圈裡,與時間賽跑。
那時年紀小,還不懂得什麼叫做研究。但現在心裡偶爾會嘀咕:
究竟是磨墨而後定心的同學字寫得好,
還是爭取了更多運筆時間的人,能寫出更好的佳作?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至少在當時沒有。
現在回頭想,磨墨其實從來不是準備工作。它更像一場儀式。墨條貼著硯台,一圈一圈地轉,幾乎沒有聲音,卻很有存在感。那是一段與自己相處的時間。水要剛好,力道不能偏;身體要正,呼吸要慢;水與墨的比例,要調和得剛剛好。墨條如果一開始歪了,後面只會越來越斜。所以磨墨,其實磨的不是墨,而是心。
上禮拜參加了 P.Seven 的墨香發表會。
氣味出現的瞬間,我並沒有想到香水,而是突然安靜了下來。那不是畫面,而是一種狀態——熟悉的、慢慢展開的專注。就像那間書法教室裡的午後光線。在這個節奏裡,我聽見了設計理念詞:「兼愛,非攻。」
那原本是古老的墨家主張,此刻卻恰如其分地形容了香水的特性。
「兼愛」——讓不同的香材氣息,在同一個瓶子裡各自存在,彼此包容。
「非攻」——味道融合之後,不相互壓制,反而彼此成全、互相加乘。
我忽然明白,這不只是調香的技術,而是一種東方的世界觀。就像磨墨時,水不吞噬墨,墨也不拒絕水。它們只是慢慢協調,直到恰到好處。那些年書法課裡沒有被說出口的東西——平衡、節奏、包容、等待——其實早就被寫進了記憶。只是多年後,才被這一抹氣味重新喚醒。
當年那個覺得「磨墨浪費時間」的孩子,終於在香氣裡找到了答案。那 40 分鐘裡磨出的,從來不是墨色的濃淡。而是讓自己慢慢定下來的能力。
那份心定,才是跟隨一輩子的功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