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我的生日,曾經跟女兒提過懷念年輕時洗照片的經驗,因此女兒送了我一份有點奇怪、又有點剛剛好的禮物,一日暗房工作室體驗。
暗房工作室位於蒙特婁老區,工作室門口掛著一塊小小的金屬招牌:Chambre Noire:黑房間。暗房,也是某種看不見的內在空間。
我推開門,外頭冬日的白光立刻被關在門外,只剩下一片紅色的幽光在室內流動。
紅燈不算明亮,只是勉強讓一切從「看不見」變成「看得見一點點」:不鏽鋼的流理台、一字排開的白色水槽,標著藥水名字的瓶罐,計時器,鉗子,橡膠手套,掛滿晾衣夾的繩子從頭頂拉過去。房間裡瀰漫著藥水的味道,酸,濕,帶著一點金屬感,像是把記憶拿去浸泡之前的氣味。

Chambre Noire
奇皮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先一步進來,安安靜靜地蹲在暗房角落,一雙眼睛在紅光裡亮得像兩滴墨水。
「生日快樂。」牠沒有唱歌,只是甩了一下尾巴,示意我把那卷底片拿出來。我把底片從黑色罐子裡抽出來,剪裁、裝上沖片軸,整卷看起來像是被時間咬過一遍的透明蛇。
「先曝光,等等你就會看到它們。」
說完,把感光相紙放上放大機,調整焦距,按下曝光的按鈕。白紙在紅光下什麼也沒有,安靜得像一張剛剛才誕生的記憶。
「然後是顯影。」
我把那張什麼都沒有的白紙放進第一個水槽,黑色的藥水輕輕晃動。計時器開始倒數。
一秒、兩秒、三十秒……影像慢慢浮現,就像有人從水底向上游。先是一點模糊的灰,再來是線條、輪廓、表情。那是我嗎? 我看不清楚…..
第一張照片裡,是一個閃朵的眼神像是說謊的那樣,笑得很客氣,心裡卻在發抖。
第二張,面無表情地逃避別人的求助;第三張是心機,第四張是嫉妒,第五張是無能為力,第六張是冷漠與自保….一張張顯影出來的,好像看到又看不清楚。
我用鉗子把照片夾起來,放進停影,再洗到清水裡,最後掛到上方的繩子上晾乾。一整排照片在紅光下輕輕搖晃,像一串不肯安靜的懺悔。
「原來我的暗房裡,裝的是這些東西。」
「人性本來就不是整齊的相本,而是被剪壞、曝光過度、洗偏藥水的底片。」
「可是我以為……創作裡應該只放溫柔、溫暖、光亮的部分。」我有點心虛。
「光亮當然重要。但是你不先承認黑暗,靈光要從哪裡反射出來?」
「那我要不要,把這些照片公開?」「寫成故事,給別人看?讓大家知道,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底片?」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我只能說,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看著一整排晾乾中的照片,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複雜的平靜。
「那作品呢?」我問,「我寫的東西、畫的圖,要怎麼面對人性這一堆亂七八糟?」
我想繼續問奇皮特,但三個小時的暗房體驗課已經結束了,我們必須離開這個 Chambre noir。
這時,奇皮特已經早我一步得往地鐵的路上跑去,我邊跑,邊追奇皮特,心裡暗想:這一批暗房裡顯影出來的照片,我是不會公開的….
到達地鐵站的時候,才發現我身上沒有零錢買車票,我心想反正也沒有查票員,那就大大方方的穿過那查票口去搭地鐵吧!
搭地鐵的途中,我心想順便傳簡訊告訴女兒,明年我還要同樣的生日禮物!

看見自己的脆弱、羞愧、無能、心機、謊言 ,但絕不公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