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零下20度的電影院
二月,零下二十度的冬天。明亮的陽光在積雪上反射,雪白得刺眼,亮得讓人張不開眼睛。我眯著眼,把圍巾拉高一點,家裡的食物沒有了,怎樣都得開車去一趟商場。發動引擎的時候,沒有注意到,奇皮特已經悄悄跳上了車。等我在紅燈前停下來,他才從後座探出一顆黑色的小腦袋,金色的眼睛在灰白的冬日裡亮得不可思議。
「走錯路了。」他用一種好像早就決定好一切的語氣說。
「是去超市。」我嘟囔。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下一個路口,我還是跟著他指的方向轉彎。ㄧ路上,雪堆像牆一樣立在公路邊,天空是乾冷的淡藍色,太陽明亮卻沒有溫度。城市看起來像一個被冷凍起來的世界。
直到我把車停下來,才發現這裡不是商場,是一家我沒來過的電影院。我早就不看電影了,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和「走進戲院」這件事告別了。
推開門的瞬間,外面亮得睜不開眼的世界,突然被關在身後。裡面是厚重的黑,黑得安靜,黑得讓時間好像也放慢了速度。
剛才還被雪光刺疼的眼睛,現在卻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看見遠處一塊發著微光的長方形螢幕。沒有販賣部的喧鬧,沒有爆米花的味道,也沒有任何觀眾。
整個電影院只剩下我、奇皮特,還有那一塊靜靜亮著的螢幕。螢幕上的光漸漸變亮,沒有片頭,沒有字幕,開始播放的是我童年溫暖的一幕幕….
父親的偉士牌摩托車帶著我四處穿梭;母親蹲坐在凳子上專心替我掏耳朵;還有那是每年暑假ㄧ定會去的沙灘海水浴場 ;每年12月收到的聖誕節禮物….
我看得出神。胸口一陣一陣地熱起來。

不想遺忘的童年
「我不想離開。」
「為什麼?」他問。
「因為我害怕。」
我盯著螢幕上那個趴在母親大腿的小女孩的我,仿佛還能清楚聞到母親身上的香皂味,還能感受到在沙灘上,沙子燙得直跳腳的我。
「我怕一走出去,就什麼都沒有了!」
怕這些畫面一關燈,就永遠不會重新播放。
「這些電影,它們本來就一直在放。」奇皮特小聲的說。
「只是你太久沒有坐下來看,以為它們消失了。」
此刻我再看向螢幕,又清楚感覺到我抱著爸爸,被風吹著頭髮,躲在爸爸身後的安全感。
我眼眶一熱。奇皮特用額頭輕輕頂了一下我的手背。
「電影會停,」他說,「但是膠卷已經在你身體裡了。」
「每一次你願意停下來、閉上眼睛,這家電影院就會重新亮起來。不用買票,不用排隊。」
我抬頭看向螢幕。那個穿著泳衣在沙灘上奔跑的小女孩,她不知道多年以後,自己會在另一個國家,在零下二十度的陽光冬天,被奇皮特帶來這裡看自己的人生。
螢幕的光越來越柔和,整個戲院像被一層薄薄的金色空氣包起來。那些靈光在黑暗裡慢慢飄動,好像一粒粒細小的星塵,螢幕上的畫面開始變得慢了下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螢幕沒有立刻關掉,只是光慢慢變暗,像是替我保留了一個位置,等我下次再來。
我推開電影院的門,刺眼的雪光又一次迎面而來。
但這一次,我沒有被亮得睜不開眼。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可以先去買菜,改天再回來看下一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