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橋村橫跨兩岸,中間連著一座老橋。橋身由赭色石塊堆疊,沒有碑文,也沒有人記得是誰建的。村民只知道,方圓百里內,皆不出產赭石,村裡老人說,那石頭並非一開始就是赭色,是被鮮血染紅的,至於是誰的血,就眾說紛紜了,有說某一年戰亂,血流漂杵;有說某家媳婦受了冤屈,撞橋自盡。
因了這些傳說,石橋就染上了神祕色彩。白天,橋上還算熱鬧,牛車經過、孩子奔跑,婦人提著籃子停下來聊天。可一到夜裡,橋就變得陰森恐怖,孩子們從小就被告誡,夜裡別靠近那座橋,即使是大人們,夜裡寧可繞遠路爬山,利用流籠渡河,也不願走上那橋。
然而,石橋村卻有「夜巡」的傳統,是誰訂下來的規矩,同樣不可考,反正每天夜裡子時,夜巡隊必須準時抵達石橋中心,進行神秘的「報到」儀式。夜巡不是為了抓賊,也不是為了顯示勇敢,而是一種輪值的差事。每一戶人家都要派人,提著燈,沿著橋與河岸走一圈,行進時沒有口號,全程禁聲。
阿嶼第一次被列入夜巡名單時才十三歲,他的名字被寫在木牌最底下,像是一個臨時填上去的替補名額。母親看見名單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燈芯剪短了一點,說這樣比較不會被看見。
阿嶼的父親早已不在村裡,有人說他去了更遠的地方,有人說他只是沒再回來。這些說法在石橋村不算稀奇,許多沒丈夫的女人都一樣,白天去到河邊洗衣服,手勁特別大,用木棒捶擊石砧上的衣服,梆梆梆的直響,像是要把什麼從石頭底打出來。
第一次夜巡,阿嶼跟在一群大人後面。他們走得不快,卻很穩健。燈火落在石橋上,石縫像一條條被喚醒的細線。河水聲不大,卻連續不斷。
大人們不說話。只有偶爾有人停下來,看一眼橋下,再繼續走。阿嶼不知道該看什麼,只好照著做。
一名老人忽然問他,怕不怕。阿嶼想了一下,回答不知道。老人笑了,沒有再說什麼。
子夜時分,隊伍準時行至橋心,為首的老人舉起手中以紅布包裹的鈴鐺,卻不搖響,只高高懸著,像在秤量黑夜的重量。所有人無聲止步,圍成一個向內微凹的圓,燈籠低垂,光暈只夠照亮腳下三塊赭石。老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半舊的木面具,那面具沒有五官,只淺淺鑿出眼窩與鼻樑的起伏,表面被手汗浸得油亮。他將面具覆在臉上,動作緩慢如浸入深水。
接著,他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圓形銅鏡——鏡面已昏蒙如霧夜的水面——將其豎立於橋面最中央的石縫上。所有燈籠在此刻被同時收入籠身,僅留一盞由站在正北方的漢子提著。那漢子單膝跪下,將燈籠口微微傾斜,讓光恰恰流過銅鏡邊緣,在鏡面周圍鑲出一圈顫顫的光暈,卻不照亮鏡心。昏光裡,銅鏡像一隻盲了的眼,靜靜睜著。
老人開始以極緩的速度繞鏡行走,每一步都踏在石塊接縫處,鞋底摩擦石面,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有什麼在底下跟著爬行。他走完一圈,停回原位,自袖中抖落一把陳年穀粒,讓它們從指縫漏下,灑在銅鏡周圍,落地聲輕得被呼吸掩蓋。
然後是漫長的靜止。所有人垂首而立,彷彿在等待鏡中映出什麼,或等待橋下水流記起某個遺忘的節拍。風在此時通常會靜下來,連河水的潺潺聲都變得稀薄,好像整座橋暫時脫離了時間,懸浮在赭石自身的記憶裡。阿嶼屏住氣,看見老人面具邊緣的陰影隨著微光輕輕顫動,像另一張臉在淺淺呼吸。
最後,老人緩緩摘下面具,以紅布重新裹好鈴鐺,收入懷中。提燈的漢子站起身,燈籠恢復原位,光重新溢開。沒有人發出訊號,但圓圈自然地鬆開,隊伍轉向,繼續未完的路。銅鏡被留在原處,直到天光將至時,才會由最後一隊巡夜人默默收回。整個過程無人言語,連咳嗽都壓在喉底,只有衣角摩擦的窸窣、鞋底與石的輕觸,以及那股沉在儀式之下、無以名狀的緊繃,在赭石橋面上悄悄蔓延,然後又被夜色吸收殆盡。
接下來的夜巡,阿嶼開始被安排在邊緣的位置。有時是最前面,有時是最後面。老人說,這樣他才能熟悉整套「報到」儀式以及夜巡路線。阿嶼沒有反駁,他發現,夜裡的位置會改變看到的事情。
站在最前面時,他會覺得橋很短;站在最後面,橋卻像一根拉長的麵條,怎麼煮都煮不熟。
有一晚,輪到孩子們單獨夜巡。這在石橋村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會引起爭議。有人說孩子不該承擔這種事,有人說正因為是孩子,黑夜才會對他們保留一點憐憫之心。
那一晚,五個孩子聚在橋頭。燈光晃動,照出彼此緊張的臉。阿嶼被推到最前面,因為他走過的次數最多。
他們一開始走得很快,像怕被什麼追上。走到橋中央時,其中一個孩子停下來,說他聽見聲音。大家立刻停住,燈光亂成一片。
河水依然流動,沒有多出什麼。孩子們站了一會兒,才發現,真正最吵鬧的是自己的呼吸聲。
那次夜巡結束後,沒有發生任何事。可第二天,村裡卻開始議論,說夜霧好像變得更沉重了。這種說法沒有證據,卻迅速傳開。
不久之後,村裡來了一名外地官員。他查看橋樑,測量河道,說這裡將來可能要改建。大人們聽著,臉色就變了。有人覺得這是機會,有人則保持沉默。
夜巡照常進行,只是路線被拉長了,因為官員在河對岸搭了帳篷,他們不肯進村,原因沒肯說,村民只好把夜巡路線繞到帳篷前面,算是盡了守衛的職責。
有一晚,阿嶼獨自被叫去補巡。因為那天輪值的人沒來。母親把燈交給他,沒有叮嚀,只看了他一眼。
夜比平常更暗。橋在燈下顯得更加詭異。阿嶼一步一步走,心裡數著石塊。走到橋中央時,他停下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夜巡是為了什麼。
他低頭看河水,水面反射出燈光,碎裂成不規則的亮點。他想起父親,想起那些沒有被證實的說法。他第一次感到,或許夜巡並沒有要守護什麼,而是讓某些不知名的存在,知道有人依然記得它們,僅此而已。
官員離開前,留下了一些圖紙。村裡的人圍著看,卻沒有人真的決定。橋仍然在,夜巡也沒有停止。
孩子們長大了一點,不再那麼急著奔跑。有人開始問,是否還需要夜巡。老人說,只要橋還在,就需要。
多年後,阿嶼成了夜巡隊伍中最年長的一個。他走在任何位置都一樣穩健。他知道,夜不會因為人而改變,但人會因為夜,而學會沉默。
石橋村依然跨著河。橋沒有被改建,圖紙被收進箱子。夜巡繼續,像一件不需要被討論,卻始終被執行的事。
當燈光再次落在石橋上,阿嶼知道,這不是勇敢,也不是冒險,而是一種不需要說明的職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