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村夜巡》

更新 發佈閱讀 7 分鐘
raw-image

石橋村橫跨兩岸,中間連著一座老橋。橋身由赭色石塊堆疊,沒有碑文,也沒有人記得是誰建的。村民只知道,方圓百里內,皆不出產赭石,村裡老人說,那石頭並非一開始就是赭色,是被鮮血染紅的,至於是誰的血,就眾說紛紜了,有說某一年戰亂,血流漂杵;有說某家媳婦受了冤屈,撞橋自盡。

因了這些傳說,石橋就染上了神祕色彩。白天,橋上還算熱鬧,牛車經過、孩子奔跑,婦人提著籃子停下來聊天。可一到夜裡,橋就變得陰森恐怖,孩子們從小就被告誡,夜裡別靠近那座橋,即使是大人們,夜裡寧可繞遠路爬山,利用流籠渡河,也不願走上那橋。

然而,石橋村卻有「夜巡」的傳統,是誰訂下來的規矩,同樣不可考,反正每天夜裡子時,夜巡隊必須準時抵達石橋中心,進行神秘的「報到」儀式。

夜巡不是為了抓賊,也不是為了顯示勇敢,而是一種輪值的差事。每一戶人家都要派人,提著燈,沿著橋與河岸走一圈,行進時沒有口號,全程禁聲。

阿嶼第一次被列入夜巡名單時才十三歲,他的名字被寫在木牌最底下,像是一個臨時填上去的替補名額。母親看見名單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燈芯剪短了一點,說這樣比較不會被看見。

阿嶼的父親早已不在村裡,有人說他去了更遠的地方,有人說他只是沒再回來。這些說法在石橋村不算稀奇,許多沒丈夫的女人都一樣,白天去到河邊洗衣服,手勁特別大,用木棒捶擊石砧上的衣服,梆梆梆的直響,像是要把什麼從石頭底打出來。

第一次夜巡,阿嶼跟在一群大人後面。他們走得不快,卻很穩健。燈火落在石橋上,石縫像一條條被喚醒的細線。河水聲不大,卻連續不斷。

大人們不說話。只有偶爾有人停下來,看一眼橋下,再繼續走。阿嶼不知道該看什麼,只好照著做。

一名老人忽然問他,怕不怕。阿嶼想了一下,回答不知道。老人笑了,沒有再說什麼。

子夜時分,隊伍準時行至橋心,為首的老人舉起手中以紅布包裹的鈴鐺,卻不搖響,只高高懸著,像在秤量黑夜的重量。所有人無聲止步,圍成一個向內微凹的圓,燈籠低垂,光暈只夠照亮腳下三塊赭石。老人從懷中取出一個半舊的木面具,那面具沒有五官,只淺淺鑿出眼窩與鼻樑的起伏,表面被手汗浸得油亮。他將面具覆在臉上,動作緩慢如浸入深水。

接著,他取出一枚巴掌大的圓形銅鏡——鏡面已昏蒙如霧夜的水面——將其豎立於橋面最中央的石縫上。所有燈籠在此刻被同時收入籠身,僅留一盞由站在正北方的漢子提著。那漢子單膝跪下,將燈籠口微微傾斜,讓光恰恰流過銅鏡邊緣,在鏡面周圍鑲出一圈顫顫的光暈,卻不照亮鏡心。昏光裡,銅鏡像一隻盲了的眼,靜靜睜著。

老人開始以極緩的速度繞鏡行走,每一步都踏在石塊接縫處,鞋底摩擦石面,發出沙沙的細響,像有什麼在底下跟著爬行。他走完一圈,停回原位,自袖中抖落一把陳年穀粒,讓它們從指縫漏下,灑在銅鏡周圍,落地聲輕得被呼吸掩蓋。

然後是漫長的靜止。所有人垂首而立,彷彿在等待鏡中映出什麼,或等待橋下水流記起某個遺忘的節拍。風在此時通常會靜下來,連河水的潺潺聲都變得稀薄,好像整座橋暫時脫離了時間,懸浮在赭石自身的記憶裡。阿嶼屏住氣,看見老人面具邊緣的陰影隨著微光輕輕顫動,像另一張臉在淺淺呼吸。

最後,老人緩緩摘下面具,以紅布重新裹好鈴鐺,收入懷中。提燈的漢子站起身,燈籠恢復原位,光重新溢開。沒有人發出訊號,但圓圈自然地鬆開,隊伍轉向,繼續未完的路。銅鏡被留在原處,直到天光將至時,才會由最後一隊巡夜人默默收回。整個過程無人言語,連咳嗽都壓在喉底,只有衣角摩擦的窸窣、鞋底與石的輕觸,以及那股沉在儀式之下、無以名狀的緊繃,在赭石橋面上悄悄蔓延,然後又被夜色吸收殆盡。


接下來的夜巡,阿嶼開始被安排在邊緣的位置。有時是最前面,有時是最後面。老人說,這樣他才能熟悉整套「報到」儀式以及夜巡路線。阿嶼沒有反駁,他發現,夜裡的位置會改變看到的事情。

站在最前面時,他會覺得橋很短;站在最後面,橋卻像一根拉長的麵條,怎麼煮都煮不熟。

有一晚,輪到孩子們單獨夜巡。這在石橋村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會引起爭議。有人說孩子不該承擔這種事,有人說正因為是孩子,黑夜才會對他們保留一點憐憫之心。

那一晚,五個孩子聚在橋頭。燈光晃動,照出彼此緊張的臉。阿嶼被推到最前面,因為他走過的次數最多。

他們一開始走得很快,像怕被什麼追上。走到橋中央時,其中一個孩子停下來,說他聽見聲音。大家立刻停住,燈光亂成一片。

河水依然流動,沒有多出什麼。孩子們站了一會兒,才發現,真正最吵鬧的是自己的呼吸聲。

那次夜巡結束後,沒有發生任何事。可第二天,村裡卻開始議論,說夜霧好像變得更沉重了。這種說法沒有證據,卻迅速傳開。

不久之後,村裡來了一名外地官員。他查看橋樑,測量河道,說這裡將來可能要改建。大人們聽著,臉色就變了。有人覺得這是機會,有人則保持沉默。

夜巡照常進行,只是路線被拉長了,因為官員在河對岸搭了帳篷,他們不肯進村,原因沒肯說,村民只好把夜巡路線繞到帳篷前面,算是盡了守衛的職責。

有一晚,阿嶼獨自被叫去補巡。因為那天輪值的人沒來。母親把燈交給他,沒有叮嚀,只看了他一眼。

夜比平常更暗。橋在燈下顯得更加詭異。阿嶼一步一步走,心裡數著石塊。走到橋中央時,他停下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想過,夜巡是為了什麼。

他低頭看河水,水面反射出燈光,碎裂成不規則的亮點。他想起父親,想起那些沒有被證實的說法。他第一次感到,或許夜巡並沒有要守護什麼,而是讓某些不知名的存在,知道有人依然記得它們,僅此而已。

官員離開前,留下了一些圖紙。村裡的人圍著看,卻沒有人真的決定。橋仍然在,夜巡也沒有停止。

孩子們長大了一點,不再那麼急著奔跑。有人開始問,是否還需要夜巡。老人說,只要橋還在,就需要。

多年後,阿嶼成了夜巡隊伍中最年長的一個。他走在任何位置都一樣穩健。他知道,夜不會因為人而改變,但人會因為夜,而學會沉默。

石橋村依然跨著河。橋沒有被改建,圖紙被收進箱子。夜巡繼續,像一件不需要被討論,卻始終被執行的事。

當燈光再次落在石橋上,阿嶼知道,這不是勇敢,也不是冒險,而是一種不需要說明的職責。


留言
avatar-img
星辰大海
19會員
591內容數
每次讀到一篇有趣的文章,都會有看見流星劃過夜空的喜悅,希望你也有這樣的心情。
星辰大海的其他內容
2026/02/18
一 那場仗打得極其慘烈。我率領著部隊穿越骸靈峽谷的時候,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硫磺和燒焦的皮革氣味。天空是那種永遠不會晴朗的濁黃色,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層舊紗布。我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廚房裡踩碎餅乾屑。 「前面就是巢穴了。」副官說。他是個NPC,系統給他的
Thumbnail
2026/02/18
一 那場仗打得極其慘烈。我率領著部隊穿越骸靈峽谷的時候,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硫磺和燒焦的皮革氣味。天空是那種永遠不會晴朗的濁黃色,像是有人在上面蒙了一層舊紗布。我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聲音讓我想起小時候在廚房裡踩碎餅乾屑。 「前面就是巢穴了。」副官說。他是個NPC,系統給他的
Thumbnail
2026/02/12
一 那天,房間先動了一下。 不是牆、不是門,是空氣。像有人輕輕推了它一把,又馬上後悔 ── 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打擾這個房間漫長的沉默。 璩秋葉正坐在書桌前摺紙。她摺到一半,一隻紙鶴卡在翅膀的位置,怎麼都對不齊。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一隻迷路的蝴蝶。 然後,吊燈晃了。 幅度很小,小到如
Thumbnail
2026/02/12
一 那天,房間先動了一下。 不是牆、不是門,是空氣。像有人輕輕推了它一把,又馬上後悔 ── 後悔自己為什麼要打擾這個房間漫長的沉默。 璩秋葉正坐在書桌前摺紙。她摺到一半,一隻紙鶴卡在翅膀的位置,怎麼都對不齊。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一隻迷路的蝴蝶。 然後,吊燈晃了。 幅度很小,小到如
Thumbnail
2026/02/12
他們說那個郵筒是從城南遷來的。不是整個搬運,而是氣味、聲音和掉了半邊的剝落感被整齊地搬進黃色卡車裡,駛進新開發區的第六巷口。 這話是老陳在巷口雜貨店門口說的,說的時候他正用那把缺了齒的紅柄梳子梳理稀薄如雨後苔蘚的頭髮。梳齒刮過頭皮的沙沙聲,和他說話的節奏一模一樣 ── 斷斷續續,卻又有種莫名的篤定
Thumbnail
2026/02/12
他們說那個郵筒是從城南遷來的。不是整個搬運,而是氣味、聲音和掉了半邊的剝落感被整齊地搬進黃色卡車裡,駛進新開發區的第六巷口。 這話是老陳在巷口雜貨店門口說的,說的時候他正用那把缺了齒的紅柄梳子梳理稀薄如雨後苔蘚的頭髮。梳齒刮過頭皮的沙沙聲,和他說話的節奏一模一樣 ── 斷斷續續,卻又有種莫名的篤定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終於看了山下敦弘導演的經典名作《琳達!琳達!》,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感,為何說不出呢?因為這種情感必須得用唱的,這部電影成功唱出了名為青春的讚歌,告訴觀眾她們身處在一個「不必告別童年」的王國,他們要做的是站在這座王國的舞臺中心,呼喊自己的名字,那份悸動是發自內心的,像是「Blue Hearts」般唱出真
Thumbnail
終於看了山下敦弘導演的經典名作《琳達!琳達!》,有種說不出的暢快感,為何說不出呢?因為這種情感必須得用唱的,這部電影成功唱出了名為青春的讚歌,告訴觀眾她們身處在一個「不必告別童年」的王國,他們要做的是站在這座王國的舞臺中心,呼喊自己的名字,那份悸動是發自內心的,像是「Blue Hearts」般唱出真
Thumbnail
前陣子,歷史研究者在北海道一戶民宅的壁櫥中發現多達391片用來拍攝影像的感光乾版,內容則是當時的開拓者以此記錄20世紀初期到中葉的北海道風土民情。
Thumbnail
前陣子,歷史研究者在北海道一戶民宅的壁櫥中發現多達391片用來拍攝影像的感光乾版,內容則是當時的開拓者以此記錄20世紀初期到中葉的北海道風土民情。
Thumbnail
位於台中太平的 太平古農莊文物館,是一處能讓人慢下腳步、重新認識台灣農村生活的文化景點。館內收藏早期農具、生活器物與農村記憶,透過實體文物與導覽說明,讓人感受到過去農村社會的純樸與勤奮精神。也因此,越來越多親子家庭、校外教學與旅遊族群,會將這裡列為台中太平必訪
Thumbnail
位於台中太平的 太平古農莊文物館,是一處能讓人慢下腳步、重新認識台灣農村生活的文化景點。館內收藏早期農具、生活器物與農村記憶,透過實體文物與導覽說明,讓人感受到過去農村社會的純樸與勤奮精神。也因此,越來越多親子家庭、校外教學與旅遊族群,會將這裡列為台中太平必訪
Thumbnail
第一次來韓國就是為了大吃大喝,第一天抵達韓國已經是晚上,因此選擇了24小時營業的「橋村炸雞」做開場,我自己非常喜歡。吃完後又去首爾有名的布帳馬車「ビニール屋台」續攤,第一晚就吃的超級滿足。
Thumbnail
第一次來韓國就是為了大吃大喝,第一天抵達韓國已經是晚上,因此選擇了24小時營業的「橋村炸雞」做開場,我自己非常喜歡。吃完後又去首爾有名的布帳馬車「ビニール屋台」續攤,第一晚就吃的超級滿足。
Thumbnail
中國在城市搞「國進民退」,國有企業已佔到85%以上,接著農村搞「集體經濟公有制」,「人民公社」就不遠了!中國的「共同富裕」就可徹底落實了! 只是,好不容易改革開放努力,總算熬出頭,卻遇上習近平的共同富裕、新冠疫情、美中貿易戰的澆熄洗禮,中國人的「中國夢」,恐怕會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覺回到解放前」!
Thumbnail
中國在城市搞「國進民退」,國有企業已佔到85%以上,接著農村搞「集體經濟公有制」,「人民公社」就不遠了!中國的「共同富裕」就可徹底落實了! 只是,好不容易改革開放努力,總算熬出頭,卻遇上習近平的共同富裕、新冠疫情、美中貿易戰的澆熄洗禮,中國人的「中國夢」,恐怕會是「辛辛苦苦幾十年、一覺回到解放前」!
Thumbnail
  在這樣的設計下,書店成了「推書者們」的畫廊,顧客的核心體驗也轉化成了欣賞,購買則是可能的附加價值。由於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取得收益,店家不必費過多的心力來處理「如何讓顧客買書」這道當代難題,進門的讀者也可以以更恬淡、無壓力的方式去與對方想要陳列出來的想法相碰撞。
Thumbnail
  在這樣的設計下,書店成了「推書者們」的畫廊,顧客的核心體驗也轉化成了欣賞,購買則是可能的附加價值。由於已經從另一個方向取得收益,店家不必費過多的心力來處理「如何讓顧客買書」這道當代難題,進門的讀者也可以以更恬淡、無壓力的方式去與對方想要陳列出來的想法相碰撞。
Thumbnail
青村大麵攤是一家由年輕人創立的文青小店,致力傳承眷村美食,以青春為名,販賣懷舊口味美食。菜單簡潔親民,菜色美味,價格實惠,店內環境充滿設計感,並提供有趣的結帳小遊戲。推薦必點:青村老乾麵、滷味小菜、冬瓜百香檸檬。
Thumbnail
青村大麵攤是一家由年輕人創立的文青小店,致力傳承眷村美食,以青春為名,販賣懷舊口味美食。菜單簡潔親民,菜色美味,價格實惠,店內環境充滿設計感,並提供有趣的結帳小遊戲。推薦必點:青村老乾麵、滷味小菜、冬瓜百香檸檬。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