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倉庫原本是祖父的武器間 ── 我這樣稱呼它,因為裡面曾經掛著獵槍、山刀、以及一對風乾的山羌角。後來國民政府來了,槍被收走,換成鋤頭和肥料袋。再後來,祖父把它改成雜貨店,賣鹽、賣糖、賣火柴,也賣那些從山腳下挑上來的泡麵和保力達B。到我父親那代,雜貨店也不開了,只剩下紙箱與灰塵,一層一層堆疊,像是時間自己長出來的年輪。
屋頂的鐵皮在午後會發出低沉的響聲,那不是單純的熱脹冷縮。你仔細聽,會發現它有自己的節奏 ── 咚、咚咚、噠 ── 像是某種語言反覆練習同一個音節,始終沒能被正確拼寫。小時候我問祖父那是什麼,他抬頭聽了半晌,說:它在說你們都不在家的時候,我還在這裡。
那時我不懂。
我是在整理舊帳冊時,無意間踢到那只木箱的。帳冊是父親年輕時寫的,藍色原子筆,字跡歪斜,每一頁都記著「張仔賒帳兩包菸」「阿美姨欠鹽一包」「村長兒子拿米酒未付錢」。那些名字有些還活著,有些已經死在山裡,有些搬到平地再也沒回來。我蹲在地上,一張一張翻,灰塵嗆得我直咳嗽,就在那時候,腳底板撞到一個硬物。
木箱不大,約莫兩塊磚頭疊起來的尺寸。箱蓋已經鬆脫,露出一角泛黃的書脊。我把它拖出來,灰塵撲簌簌往下掉,像掀開一個傷口。
書名不完整。封面被潮氣侵蝕,水漬從邊緣向內蔓延,只剩下「山地 ── 語」幾個殘字。中間那個缺字像是被誰咬掉的,或者被時間自己消化了。我把它抽出來,重量出乎意料地沉 ── 不是紙張的重量,是另一種重量。像是壓縮過的時間,像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全部凝結成塊,塞進這本薄薄的冊子裡。
我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註解撲面而來,幾乎要把我淹沒。字跡有三種以上 ── 有的端正,是毛筆寫的;有的急促,原子筆匆匆劃過;有的甚至用鉛筆寫在邊緣,像是不敢佔據正文的位置,又捨不得不留下痕跡。鉛筆的字跡最淺,有些已經模糊,我必須把書湊到窗邊,藉著那點午後的日光,才能勉強辨認。
那些註解不是翻譯,不是解釋,而是一種對話 ── 或者說,一場爭吵。
同一個詞,在不同的頁面上,被用不同的方式標註「山豬」,旁邊有人寫「野豬」,又有人劃掉,寫「真正的豬」,再有人在那下面加一行小字「你沒見過真正的豬」。就這樣,一行疊一行,像三個看不見的人在那裡辯論,誰也說服不了誰。
祖父過世已經十年。父親也在兩年前搬去北部,說山下空氣好,看病方便。這間老屋如今只剩我偶爾回來清理 ── 不是真正的清理,只是象徵性地巡一遍,確認它還沒有倒塌,確認那些記憶還沒有完全被螞蟻搬空。
山底下的新居有冷氣與穩定的Wi-Fi,這裡什麼都沒有,手機只能看預先下載的小說或短視頻,我躺在床上滑手機,純粹只是打發深夜無聊時間。我原以為這次也會像往常一樣,打開窗戶,掃地,噴殺蟲劑,然後鎖門離開 ── 卻沒想到被一本字典拖住。
那本字典像是長了手,從箱子裡伸出來,抓住我的腳踝。
二
字典的內容並不完整,它試圖把不同來源的詞彙並列,像一個失敗的熔爐。
賽夏族語、阿美族語、泰雅族語、布農族語、排灣族語 ── 甚至一些無法確定來源的發音,用括號標著「疑似」「聽說是」「老人說的」。每個詞後面都附有例句,但例句彼此矛盾,有的描述動物:「山豬在夜裡會走同一條路」;有的描述叢林:「月桃葉可以包肉,也可以治病」;有的卻像是從夢裡抄寫下來:「你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我讀得很慢。不是因為看不懂 ── 那些漢字我都認得 ── 而是因為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理解了那些詞彙。有些詞像是有刺,讀進去之後,會在腦子裡扎一個洞,讓其他想法慢慢流出來。
譬如有一個詞,被反覆圈起來,旁邊用紅色原子筆寫著「不可直譯」。
那個詞在不同頁面出現,意思卻不盡相同。有時指向一種地理位置:「那裡是水源地,不要去」,旁邊有人加註「水源地是禁地,女人不能靠近」;有時指向一種狀態:「他現在『那裡』了」,沒有進一步說明,卻讓讀的人莫名感到不安;有時甚至被用來形容人:「那是個『那裡』的人」,旁邊有人問「什麼意思?」底下用鉛筆回:「就是你不會想跟他做朋友的意思。」
我試著在腦中找一個對應的現代詞彙 ── 禁忌?神聖?骯髒?危險? ── 卻發現怎麼都對不上。那個詞像是站在所有詞彙的邊界上,拒絕被收編,拒絕被簡化,拒絕被裝進任何一個乾淨的分類格子。
我帶著字典回到城市。捷運上,我把書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不能見光的走私品。對面坐著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兩個小孩,小孩在吃糖果,包裝紙窸窸窣窣地響。媽媽低聲說:「垃圾不能亂丟。」小孩問為什麼。媽媽說:「因為地球會生病。」小孩又問:「地球生病了怎麼辦?」媽媽愣一下,說:「會死掉。」小孩不再問了。
我突然想到那個「不可直譯」的詞。如果用它來形容地球生病這件事 ── 會不會比「死掉」更準確?可是不對,那個詞裡有敬畏,有距離,有不應該靠近的警告。地球生病,我們還可以救;但那個詞描述的地方,是連救都不能救的。
我把字典放在辦公桌旁。同事經過時,看了一眼,問我在研究什麼。我想了一下,說是家裡的舊書。同事點點頭,沒有再問。這樣的回答安全而模糊,不需要解釋背景,也不會引發不必要的追問。城市裡的人都懂這套語法 ── 我們用「家裡」代替「山上」,用「舊書」代替「那些我們不再說的語言」。
晚上回到租屋處,我把字典攤在桌上,重新閱讀那些註解。
燈光是白色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窗外的車流還沒有停歇,一輛接一輛,像一條永不乾涸的河。我在這樣的噪音中,試圖聽懂那本書的聲音。
鉛筆的字跡最淺,卻最讓我放不下。那些寫在邊緣的句子,像是有人在夜深人靜時偷偷留下的。有一行寫著:「這個詞我問過阿嬤,她說我發音不對。」另一行:「阿公聽完笑了,沒有糾正我。」還有一行:「也許這不是錯,只是不一樣。」
我翻到那個被圈起來的詞,看著旁邊的「不可直譯」。筆畫很重,像是用力壓下去的,又像是帶著某種無奈 ── 不得不寫,又知道寫了也沒用。
三
隔天,我打電話給父親。
電話響了很久,他才接起來,背景有電視的聲音,還有人說話,聽不清楚。父親「喂」了一聲,聲音沙啞,像是剛睡醒。
我問起那本字典。
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電視的聲音還在繼續,廣告裡有人在大聲推銷某種藥品。然後我聽見他走路的聲音,拖鞋在地板上拖沓,接著門關上,背景安靜了。
「那是你祖父年輕時,和幾個朋友一起整理的。」父親說。
「什麼朋友?」
「山下的,山上的,平地人,還有日本人留下來的 ── 你知道那個時代,什麼人都有。」父親的聲音變慢了,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實才敢往前走:「他們原本想做一本真正的辭典,讓不同背景的人能彼此理解。」
「原住民通用語辭典?」我想起書名那些殘缺的字。
「差不多是這意思,」父親說:「那時候很多人覺得,如果有一種語言可以把大家連起來,就不會有那麼多誤會。你祖父說,誤會都是因為聽不懂。聽懂了,就不會打架。」
「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父親的聲音突然變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有人離開,有人改行,有人乾脆不再說那種混雜的語言。」
「為什麼?」
「因為那種語言 ── 」父親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 ── 沒有用。到了山下,沒人聽得懂。去政府辦事,人家說你講什麼。去醫院,醫生皺眉頭。去學校,老師說不要教小孩這些,會影響他們學國語。久了,就沒人說了。」
「那他們後來怎麼溝通?」
「就用能用的話。」父親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國語摻一點日語,日語摻一點族語,族語摻一點手勢 ── 用得久了,也就成了一種規則。」
「規則?」
「對。就像爬山,每個人走的步道不一樣,但到了某個點,大家都會停下來喝水。那就是規則。」父親說:「不是誰定的,是走出來的。」
我掛斷電話,盯著字典看了很久。
我突然意識到,這本書不是為了保存語言 ── 保存語言的人不會這樣寫註解,不會讓不同的聲音在上面打架。這本書是為了證明某種失敗的嘗試。那些重複的註解、彼此矛盾的例句,都是在補救一個無法被統一的世界。
就像一個人在拼一幅永遠拼不完整的拼圖,明知道缺了幾塊,還是繼續拼,因為拼的過程讓他覺得自己還在努力。
四
我開始在字典的空白處寫下自己的註解。
不是翻譯。翻譯太乾淨了,像是把一條河裝進寶特瓶裡。我只是記錄:這個詞讓我想到哪條街、哪個人、哪一次不順利的會議。
譬如有一個詞,字典上寫著「指一種狀態,類似於累,但不只是累」。旁邊有人用鉛筆問:「那是什麼?」沒有人回答。我在下面加了一行:「就像開了一整天的會,說了無數的話,最後發現沒有人真正聽懂你在說什麼 ── 那種累。」
寫的時候,我刻意不用標準語法,讓句子保持某種鬆動的狀態。不加「因為所以」,不加「雖然但是」,讓句子像樹枝一樣,該分岔就分岔,該斷就斷。寫完後,我會停下來讀一遍,確認那些句子是否仍然「不穩定」 ── 是否還有呼吸的空間。
有些詞寫著寫著,就變成另一種東西。
譬如有一個詞,指的是「山裡一種會讓人生病的霧」。旁邊註解寫:「不是真的生病,是心裡不舒服。」我看著那行字,想到有一次在山裡迷路,走了很久找不到路徑,天色越來越暗,霧越來越濃,我開始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我 ── 不是害怕,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的不安,像是被整個山盯著。後來找到路了,那種感覺還在,跟著我下山,跟著我回到城市,在我睡覺的時候,偶爾會從夢的邊緣滲進來。
我在那個詞旁邊寫:「我以為只有我會這樣。」
寫完之後,我突然覺得書變輕了一點。
幾週後,我帶著字典回到老屋。
車子開到不能再開的地方,剩下的路用走的。山路還是那條山路,小時候跑來跑去的,現在每一步都要小心落葉下的石頭。空氣比城裡涼,比城裡濕,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 不是單純的樹葉腐爛,是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時間在這裡發酵的速度不同。
倉庫的灰塵比記憶中更厚。我打開窗,讓空氣流通。外面的光透進來,可以看見無數的塵埃在空中旋轉,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裡的人。
隔壁鄰居探頭過來。是一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運動衫。她看見我手上的書,瞇著眼睛打量了一會兒。
「找值錢的東西?」她問。
我笑了笑,說只是舊書。
「哦。」她聳聳肩,沒有再問。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本書,說:「你祖父以前常坐在門口讀東西。我問他讀什麼,他說讀山的聲音。」她搖搖頭:「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懂。」我說。
她走了,回到自己的屋子。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打擾什麼。
我坐在倉庫中央,把字典放在膝上,開始朗讀那些詞彙。
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回響。有些詞讀出來的時候,舌頭會自動找到一個位置,像是在那裡等很久了。有些詞則卡卡的,怎麼讀都不對,像是穿了不合腳的鞋。我沒有勉強,卡住就跳過去,讓聲音自己找出路。
我發現,有些詞在這裡讀出來,比在城市裡更自然。彷彿空氣本身知道該如何接住它們 ── 不是用理解,是用另一種東西。像山谷接住回音,不問那聲音從哪裡來,也不問它要去哪裡。
午後,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照進來,把倉庫切成兩半。一半明亮,一半陰暗。我坐在陰暗的那一半,看著明亮那一半裡的灰塵跳舞。
翻到字典最後一頁,我看見一段未完成的說明。
字跡是祖父的。那些字我認得,小時候看他寫過帳本,筆畫比其他地方更重,像是要把字壓進紙裡,讓它們不會被時間吹走。
那段話沒有結論,只列出幾個問題:
語言是否需要邊界?如果沒有邊界,它會不會散掉?如果有邊界,它會不會死掉?
混雜是否必然導向誤解?還是誤解本身就是一種理解的方式?
如果沒有一種話能被所有人理解,那理解本身是否只是暫時的 ── 只是兩個人在某個時刻,剛好站在同一個地方?
最後一行,祖父寫:
我問他們這個詞怎麼說,每個人給的答案都不一樣。後來我發現,不是他們說錯,是我問錯。我不該問「怎麼說」,應該問「你怎麼說」。
我沒有試圖回答那些問題。我把那一頁對折,夾了一張空白紙進去。那張紙沒有任何文字,卻讓書的厚度改變了一點點。
五
回城後,我開始在公司裡留意同事們的說話方式。
我發現,每個人都在使用一套私人的語法。簡報時的縮寫,聊天時的暗示,會議中反覆出現卻從未被定義的詞 ── 「共識」「對焦」「盤點」「優化」 ── 這些詞表面上標準,實際上充滿縫隙。每個人用它們的時候,心裡想的都不一樣,但沒有人會停下來問:你說的「共識」是什麼意思?
有一次,開會的時候,主管說:「我們要建立一個共識。」
所有人都點頭。
我忍不住問:「什麼樣的共識?」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主管看著我,表情像是我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然後她說:「就是大家一起往前走的方向。」
我又問:「往哪裡走?」
又是一陣安靜。旁邊的同事用腳在桌子底下踢我,我假裝不知道。
主管笑了笑,說:「這個我們再討論。」然後就跳過去了。
會後,同事拉著我說:「你幹嘛那樣問?大家知道意思就好。」
「可是我不確定我知道。」
「知道大概就好了。」她說:「問那麼清楚,大家都尷尬。」
我突然想到那本字典,想到那些在邊緣寫鉛筆字的人。他們大概也是這樣 ── 知道大概就好了,問那麼清楚,大家都尷尬。
某天下午,我在會議中提出一個建議,用了一個不太常見的詞。那個詞是從字典裡來的,意思是「用不對的方法做對的事」。我沒解釋太多,只是說:我們現在可能正在這樣做。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然後有人問:「那是什麼意思?」我解釋了,卻發現解釋本身又引出了新的誤解。有人說:「那不是效率的問題嗎?」有人說:「那是策略問題吧?」有人說:「我覺得那是心態問題。」
最後,那個詞被替換成更安全的說法:「我們需要調整做法。」事情繼續推進,會議繼續開,時間繼續走,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下班後,我回到家,翻開字典,在那個詞旁邊加了一行註解:「在此環境中不適用。」
我寫完,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挫敗。是一種確認。確認新詞要成為通用詞,困難重重。因為每個詞都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歷史,自己的影子。不是隨便拿來就能用的。
六
字典漸漸變厚。
夾著不同時期的紙張:便利貼、發票背面、從筆記本撕下的一角。有些寫得滿滿的,有些只寫一個詞,有些乾脆空白,只是為了讓書的厚度改變。
我知道,它不會完成,也不需要完成。
這本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對抗:對抗單一版本的歷史,對抗被整理得過於乾淨的語言,對抗那些急著要「共識」的人。
有一次,父親來城裡探望。
他站在我租屋處的門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穿著那件穿了十年的夾克。頭髮比上次見面更白了,背也比以前駝了一點。我讓進門,他四處看了看,沒說什麼。
後來他看見桌上的字典,走過去,翻了幾頁。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頁都停很久,看那些註解,看那些夾進去的紙條。看到我寫的字時,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像是要摸出那些字的溫度。
沒有評論。他把書合上,放回原來的位置。
臨走前,他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寫的字,比你祖父的急。」他說。
我點頭,沒有解釋。
我知道,那只是另一種時代的節奏。祖父那一代,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等,慢慢想,慢慢寫。我們這一代,什麼都趕,連寫字都趕 ── 怕來不及,怕被忘記,怕還沒說完話,就已經沒有人聽了。
父親走了之後,我站在窗邊看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像是每一步都要踩實才放心。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我揮手,他也揮手。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轉角。
七
夜深時,我把字典合上,放回書架。
窗外的城市燈光閃爍,像一段被不斷重寫的句子。霓虹燈、車燈、路燈、便利商店的招牌、公寓裡未眠的燈火 ── 那些光交織在一起,沒有一個中心,沒有一個統一的語法,卻也形成某種秩序。
我躺在床上,腦中仍然浮現那些無法直譯的詞。
它們沒有消失。只是暫時退到語言的邊緣,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時刻。像山裡的動物,白天躲起來,晚上才會出來喝水。你不會看見牠們,但你知道牠們在那裡 ── 只要你還記得那些路徑。
在夢裡,我回到倉庫。
祖父坐在那裡,翻著一本書。父親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人,穿著不同的衣服,說著不同的話。沒有人試圖壓過誰。那些聲音交疊、分離、再交疊,形成一種無法被標準化的秩序 ── 像是雨落在不同的葉子上,每一片葉子發出的聲音都不一樣,合在一起卻成了一首完整的歌。
我醒來時,天已亮。
城市開始運作,捷運的轟隆聲從遠處傳來,樓下早餐店的老闆已經在拉鐵門。那些日常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把夢沖淡,沖散,沖成一些無法拼湊的碎片。
但那本字典,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個尚未被命名的地方。
我走過去,把它從書架上拿下來。沒有翻開,只是捧在手上,感受它的重量。
窗外,太陽正從大樓的縫隙間升起。光線穿過玻璃,落在書的封面,落在那些殘缺的、被潮氣侵蝕的字上:
「山地 ── 語」
中間那個缺字,我終於知道是什麼了。
不是「山地通用語」,也不是「山地原住民族語」。那個被時間咬掉的缺口,是一個動詞,一個無法被直譯的詞 ── 意思是「正在試著說」,意思是「還沒有說完」,意思是「還會繼續說下去」。
我把它放在陽光下。讓它曬一曬,讓它暖一暖,讓它知道,還有人在這裡,還在聽,還在說,還在那些無法被標準化的縫隙之間,尋找自己的聲音。
山不會問你怎麼稱呼它。
它只是在那裡。
等著你,用你的方式,叫它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