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創生系列二】為何踏上這條路?驅動地方工作投入的「時勢」與「英雄」
在地方工作的田野調查中,我們常會聽到一個有趣的提問:「究竟是英雄造時勢,還是時勢造英雄?」。對於這群在地方蹲點、奮鬥的行動者而言,這並非一個二選一的答案,而是一個主客觀因素互相影響、彼此交織的過程。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如何與社會形構產生碰撞,進而轉化為具體的行動動機,是理解地方工作者最核心的起點。
鉅觀變遷與社會事件的觸發社會的巨大變遷往往是觸發個人投入公共行動的重要推力。當一個熟悉的環境面臨消失,或是社會結構發生變動時,行動者往往會產生強烈的情感波動與責任感。以台中建國市場的拆遷為例,攤商之子詹秀珠在市場即將夷為平地之前,意識到自己必須「做點什麼」來向這如母親般的空間告別。這種對地方的深厚認同與情感依附,促使她從一名普通上班族,轉身投入影像紀錄與文史保存,成為一名紀錄者。
這類由社會事件觸發的案例在社區發展史中屢見不鮮,無論是 1980 年代的新港文教基金會,或是因反對水庫開發而成立的美濃愛鄉協進會,都是在社會變遷的危機感中,激發了行動者的投入動機。
制度與政策的引導作用
除了社會變遷的觸發,政府多年來推動的各類計畫也扮演了重要的誘因與緩衝角色。自 2006 年的「漂鳥計畫」開始,到後來的「農村再生」、「青年村落文化行動」以及 2017 年啟動的「大學社會責任實踐計畫(USR)」,這些政策為有志青年提供了進入鄉村與地方事務的管道。
政策的作用不僅在於提供資金,更在於創造一個「循序漸進」的投入環境。例如,某些計畫透過體驗營吸引興趣,再透過技術與資金輔導,讓有意願的參與者能逐步深化投入程度。此外,許多地方性的工作坊在結束時安排討論實踐方案的流程,這種情境式的觸發,往往能讓原本只是單純參加活動的居民,決定成立正式團體(如地方環保組織)來改造自己的生活環境。
教育環境的長期醞釀
大學教育則是另一個長期的社會化場所。在建築、景觀、農經、社工與文資等專業學門中,地方實踐的思維早已透過課程深植人心。例如,許多大學建築系的設計課程直接將場域設在社區,要求學生進入地方進行田野調查,與社區協會互動並進行空間改造。
這種訓練方式不僅提供了專業技術,更建立了強大的校友與專業網絡。許多學生在畢業後,透過碩士班導師或學長姐的引薦,持續在各地參與社區營造活動。校園內的社團、工讀經驗以及對社會議題的關注文化,也讓學生在面對未來職涯不確定性時,更願意嘗試將知識應用於地方實務,進而催生出關注勞動或文史議題的地方組織。
職涯選擇與對「自主性」的追求
除了外在環境的觸發,地方工作者內心的核心價值觀——對「自主性」的追求,是他們決定留下來的關鍵。許多受訪者表示,他們投入地方工作是因為不適應傳統職場的科層制與束縛。
例如,曾任職於金融業的行動者 F 表示,傳統的金融工作環境缺乏「有機的生活」,而投入地方啤酒廠工作,不僅能保有極高的自由度與彈性,更能發揮專業進行在地資源盤點與行銷。具備社會工作專業的行動者 C 也認為,即便在機構內工作的關懷對象相同,但機構的制度往往限制了權限與彈性,因此她選擇「自己開業」,以更符合心意的方式實踐理念。
這種動機背後隱含著深層的**「自我實現」**需求。對地方工作者來說,這不單純是利他的公益行動,更是為了能主導自己的生活與工作,正如受訪者所言:「我不在乎政策怎麼定義我,我只是想把家裡搞成我們想要的樣子」。
生命歷程的轉換與角色變換
最後,個人的生命歷程轉換(如結婚、生子或照顧家人)也會影響投入地方的契機。有行動者因為返鄉照顧祖父,在日常推輪椅復健的過程中,開始與鄰里長輩聊天,進而發現對家鄉的陌生感,觸發了參與地方市集與藝術節的動機。也有行動者(如受訪者 K)在成為母親後,為了給孩子更多接觸自然與食農教育的機會,決定離開知名餐飲業,轉而創立推廣地方農業行銷的公司。
結語:時勢與英雄的互促
綜上所述,成為地方工作者並非單一因素的結果。社會鉅觀層次的變遷、政府政策的誘因、學校教育的薰陶,以及個人對自我實現與自主性的渴望,共同構築了這場行動。
當這些因素交織在一起時,行動者開始意識到在地事務對其個人生命的獨特意義。他們透過一次次參與活動、提出方案,逐漸從「參加者」轉化為「組織者」。這種跨越個人與公共、經濟與非經濟界限的實踐模式,雖然伴隨著不穩定與風險,卻也讓他們在其中找到了對人生的掌控權。在下一篇文章中,我們將進一步探討,這群行動者在踏上這條路後,如何累積三種關鍵資本,在地方「活下去」並建立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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